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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〇


  短暫的沉默。窗外風呼呼地,不時有哨音。姜蘭芝閉著眼,似睡非睡。龔三元又問:「媽,你說那時候,你要是不找,就自己帶著我跟八鬥生活,咬咬牙,挺一挺,會怎麼樣。」

  蘭芝道:「就是因為挺不過來才找的。」

  三元長籲。這是老媽永遠的理由。再婚是為孩子。為了找人「扶貧」。可三元就是不大相信。她認為那時的老媽,還是不夠堅強。終歸終,骨子裡離不開男人。如今老媽的獨立,是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鑄造的。有點鐵杵成針水滴石穿的意思。也是飽嘗了婚姻的煩悶之後才徹悟。往事,三元耿耿於懷。可既然蘭芝這麼說了,三元就只能以老媽的官方說法為准。她歎一聲,「唉,窮,就是原罪。」換個角度,「那假如你有錢,有房,你還找嗎?」

  蘭芝說那恐怕不會再找了。

  「你一個人過,急嗎?」

  「急什麼?」

  「你看明月姑姑,牛愛玲女士,」三元舉例子,「都再找了。人總是有情感需求。」

  蘭芝轉過身。三元手放下來。蘭芝道:「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。不同年齡想法也不一樣,像我們這個年齡,還有什麼看不透的,別說沒有感情,就是有感情,又能翻出什麼花來?我是不會主動去找那個麻煩。」她說的感情特指愛情。瞧瞧,老媽連愛情兩個字都不敢說了。愛情是鬼,她怕鬼上身。

  三元趁機切入,「那我這個年齡呢。」

  「什麼?」蘭芝明顯不懂女兒的意思了。

  三元進一步闡釋,「假如斯理不在了,我找還是不找。」蘭芝愣神。三元忙說:「就是打個比方,比如我跟他離婚了,或者他去世了,反正就是不在了,我找還是不找呢。」

  蘭芝說:「那得看他什麼時候不在。」

  「就大概這個年紀。」

  「這個年紀?」蘭芝計算著,「你再找也有難度吧。」

  三元不幹了,撒嬌似的嚷嚷:「媽您什麼意思,您女兒是仙女下凡,怎麼就有難度了。」

  這就不講理了。

  蘭芝想了想,細分析,「他要不在了,兒子你得帶吧,不管是離婚還是喪偶,你總不能放棄兒子的撫養權。默默是你晚年的福分。」

  三元不得不承認她的確不會不管兒子。

  蘭芝說:「你帶著個兒,咋找?誰幫你養兒?」

  三元搶白,「媽,要不要這麼雙標,你當初不也帶著兒,還多個女兒呢,不照樣能找著。」

  「此一時,彼一時,」蘭芝翻身坐起來,「過去養孩子什麼成本?而且什麼成本?你可是在北京養孩子,跟在小地方養孩子大不一樣。說白了,你圖別人,別人也圖你,互相都要算賬的。虧本生意,誰也不會做。沒有幾個男人會大發慈悲,幫別人養兒子。除非他自己也有兒子,大家扯平。」

  老媽一席話,瞬間讓龔三元想要瞬間華麗轉身的心沉了又沉。從她離開家,到眼下三十兒夜裡,王斯理沒來過一個短信一通電話。看樣子,這小王八是跟她耗上了。行。他不給臺階,那她就不下來。他翻身農奴把歌唱,她也隨時可以還鄉。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。不過趁著夜深人靜,龔三元也悄悄做做反思。王斯理說她強勢。她承認。強勢是缺點。但放在過去的情形下看,也不能不說是某種優點。窮家破業,沒關係沒路子,她再不強勢點領著大傢伙往前走,那他們這艘小破船估計早就被生活的大浪打得渣都不剩了。她強勢也是為了這個家呀!哦,你王斯理混出來了,有點臭錢有點小職位了,就嫌本姑奶奶強勢了?她不接受。

  她尤其不接受的,是斯理的「雲出軌」!男人有錢就變化就是百分百的真理。哦不,不是有錢就變壞,沒錢的時候也壞,只是現在那麼囂張罷了。三元也考慮過一種「如果」。她總覺得斯理的這種放肆,是在出國期間培養的。過去他的生活她完全掌控,不可能出現這種越矩。可斯理如果不出國掙錢,如果不在職業上有所突破,她對他依舊不滿意。

  所以。悖論。無解。三元也想過原諒,多少丈夫實質性出軌,妻子都原諒了。她為什麼不?再一想,不不不不……一觸碰到這個紅線,三元就渾身發抖。她不可以原諒!不能原諒!這是底線!她尤其不能原諒的是,他那種強迫她接受不公的態度以及認定她已然沒有市場的輕蔑!誰都不能忽視、輕視她龔三元!不能!就這麼暢想著,三元胸口的起伏逐漸劇烈,呼吸都粗了。

  蘭芝察覺了異常,問:「怎麼了,鼻子不通氣?受涼了?」三元這才意識到問題,趕忙控制情緒。反正,過了這個年,虛張聲勢也好,硬碰硬也罷,她龔三元一定要把局面扳過來。

  ▼第九十五章

  定好了初二回京。可初一晚上的一場雪,卻讓八鬥和三元暫時留步了。

  宮明月露頭了,沒帶那男人來。來了就要包餃子,酸菜餡兒的。四個人還熱熱鬧鬧打了會兒麻將。宮明月瘋瘋癲癲熱熱鬧鬧指點江山激昂文字,一高興起來,還錄了一段視頻,唱歌的,傳到網上去。總而言之,戀愛給了她無限力量。八鬥和三元都對她背叛了「友誼」不滿。三元沒直接批,畢竟戀愛是人家的自由,但牌桌上,也暗點了幾句。「姑,這人生地不熟,多留點心,外人,不像咱們之間這樣知根知底。你說突然從北京來倆人,漂漂亮亮的,誰知道有人都按的什麼心。」

  宮明月尷尬,牌繼續打,「那不會。」

  蘭芝幫腔,「你姑是走南闖北的人,不怕。我是哪兒都沒去過,也不敢去,就在家待著。」

  週二有個大集。姜蘭芝想去。三元嫌冷,不大願意出家門。八鬥自告奮勇陪同。好不容易來一趟,他想跟老媽多待一會兒。出門,雪沒化,地下有冰,小區有一段下坡路,尤容易打滑。八鬥扶著蘭芝,一步一小心,走了十幾分鐘才過去。八鬥叮囑老媽,以後下雪,千萬別出門。摔了不得了。蘭芝笑,「就是不下雪,我出門也有限。放心吧。」

  出小區門,八鬥要叫車。蘭芝卻一定要坐公交,說就幾站路。沒辦法,只好入鄉隨俗。冷風裡等了快半小時。八鬥沒戴圍巾,風朝脖子裡鑽。他縮著頭,鵪鶉似的。蘭芝解下圍巾要給他戴。八鬥堅決不要。蘭芝說:「這麼大了,還不知冷熱。身邊也沒個可靠的人。」

  後面一句是重點。

  八鬥沒接話。但這趟跟老媽出來趕集,他的確打算湊空吹吹風。為將來跟一笑正式離婚做輿論準備。至少他得立住一種姿態。在老媽和老姐心中,不能是馮一笑甩了他,而應該是他不要一笑。他們得佔據主動權。

  大集人不多。賣的那些個貨,八鬥幾乎都看不上。只有一些賣化石的能吸引他的目光。姜蘭芝依舊為那些便宜的吃食——水果、蔬菜、肉,興奮著。蘭芝挽著八鬥走走停停。走到集市盡頭再折返。

  八鬥趁機道:「媽,跟您說個事。」

  蘭芝沒在意,東張西望。八鬥繼續,「笑笑,可能有病。」蘭芝站住了。她轉臉看兒子,「還是那腎病?」八鬥忙說是。蘭芝問:「嚴重嗎?到底什麼病我也沒搞懂?影響生活嗎?」

  老媽這麼一問。八鬥就順著說:「影響。」

  「那咋弄。」

  「就是吃藥,」八鬥平靜地,「但可能會影響生育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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