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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九


  呵呵,多半是愛屋及烏。只可惜三元和八鬥都不大感興趣。還是盯著醬肉香腸鹹鴨鹹魚。但三元覺得老媽做多了。蘭芝總笑著說:「你們愛吃就多吃,走的時候帶上。」於是乎,炸圓子、燒鴨子、包餃子……三個人忙得滴溜溜轉,硬是忙出了點年味兒。

  三元和八鬥有義務幫老媽營造儀式感。不幸的是,剛待了一天,三元就有點感冒。這地方並沒有老媽說得那麼好。冷是比北京冷,暖氣卻沒有北京暖和。蘭芝的解釋是,之前都挺好的,今年特殊,換了社區領導。這任領導不給力,沒跟暖氣公司溝通好。業主們投訴了,正在協調。又敲打三元,「你多穿點兒!冬天,又不是夏天。」

  八鬥建議裝個壁掛爐。蘭芝堅決不同意,說麻煩,還不安全。三元走到陽臺邊上,窗戶玻璃上都是霜凍,嘖嘖嫌棄,「看看這,都結冰了。」蘭芝說擦掉不就好了。又說用那塑料布一遮,屋裡又能漲兩度。老媽如此堅持,三元和八鬥對了個眼色,不再勸了。

  年夜飯前,三元才想起明月姑姑來。她問。蘭芝說宮明月忙。八鬥問:「是回北京了嗎?」明月有個女兒在北京。蘭芝簡短地,「沒有。」似乎在賭氣。三元起身要去請,說前後樓住著,又是親戚……話沒說完,蘭芝徹底給定論,「真的不用,她也不在家。」

  三元愣愣地,「那她去哪兒了?」

  這大謎團。

  兒女們圍追堵截,蘭芝憋了半天,終於交了實底,「她,處了個對象。」

  天。勁爆。八鬥三元精神立馬抖擻。宮明月在北京那麼多年都沒再找,怎麼剛來到這兒就開出第二春了。整個一個「昭君出塞」。三元本能地為老媽不值。當初說來,宮明月口口聲聲說抱團養老。老姊妹倆開開心心地。結果呢,一來就重色輕友了。而且,三元和八鬥明顯能感覺到老媽的失落。哼哼。現如今,男人不靠譜,女人也不靠譜,外人不靠譜!親戚更不靠譜兒!

  蘭芝把明月「豔遇」的情況基本說了。還是上老年大學整的事兒。對方是個老工人,喪偶的。幹過工會。剛退休。在老年大學裡當聲樂老師。能拉會唱嘴巴甜,兩人迅速看對眼。三元聽明白了,「那意思是,三十兒明月姑到老頭家去了?」蘭芝說那估計是。又朝窗外看看,燈沒亮。

  算了。不管她了。娘仨舉杯,杯中是黃酒。還是老家的一點老習慣。碰杯。蘭芝覺得有必要說兩句,她笑呵呵地,「反正,我在這兒,你們放心。」

  三元說:「放心是放心,就是離得太遠。」

  八鬥建議:「以後,可以兩邊跑著住。夏天這兒涼快,住住,冬天回北京。」蘭芝說自己心裡有數。幾杯酒下肚,三元又開始回憶小時候。長篇大論地。八鬥在路上聽過,蘭芝也聽得不耐煩。畢竟,那時候,對龔三元來說是美好時光,可對於她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寡婦,實在不是什麼甜蜜歲月。蘭芝打岔,問八鬥要不要給笑笑打個電話。八鬥說不用。蘭芝堅持,說你不打我打。八鬥沒辦法,只好撥語音。可蘭芝三元非要視頻。

  八鬥又只好改成視頻通話模式。

  一打就通了。

  「笑,我跟媽,姐在一塊呢,吃年夜飯。」怎麼聽怎麼像對暗號。八鬥希望一笑別說出什麼不好聽的來。也別露馬腳。一笑強笑道:「媽,姐,過年好,一會我在群裡發紅包。相親相愛一家人那群。都來捧場啊。」

  她倒是個好演員。佩服。八鬥一口氣提溜著。隨時準備亡羊補牢。

  蘭芝笑哈哈地,問了幾句。掛了。

  三元詫異,「笑笑在哪兒啊?我怎麼看那環境有點奇怪。」又說:「好像門口有人,穿個白大褂。」不描述不要緊。一詳細描述,三元把自己嚇著了。蘭芝也追問。八鬥只好交實底兒,說笑笑身體不舒服,住院了。蘭芝立刻責怪八鬥,說你老婆住院,你怎麼還跑我這兒,趕緊回去。

  八鬥難受地,「沒事兒,這不都有人看著麼,已經脫離危險了,就是老毛病。」

  三元不明白了,「老毛病?什麼老毛病啊?」

  「腎不好,心臟也弱。」

  三元更不高興,「那麼多毛病,結婚前怎麼沒說呀?還是說你知道,沒告訴我們。」出廠就是殘次品。作為消費者的親屬,她不答應。

  「我是真不知道。」八鬥講實話。

  蘭芝追問:「嚴不嚴重,能不能好?」

  「得吃藥。」八鬥言簡意賅。

  三元憤然,臉對姜蘭芝,「我跟你說這個笑笑就是心強命不強,都這樣了,還拼呢?還能生出孩子麼?」八鬥不出聲。蘭芝打圓場說過年就過年,別說這些不中聽的。又說:「不能生,難道還離呀?」說完斜眼看兒子。

  八鬥不接招,吃飯。說兒子說重了,蘭芝不好意思。又把話題放到女兒身上。她讓三元給斯理打視頻。三元不肯,說懶得看到牛愛玲和老外交。又說:「媽,您可千萬守住了!女人沒了男人,能活!別跟她們學,一個個的,自找不痛快!」

  春節晚會看了一會兒就困了。八鬥喝酒上頭,先回房休息了。蘭芝怕兒子凍著,又給加了床褥子。被子也用全新的。姜蘭芝一邊收拾床鋪一邊叨咕:「別踢被子。」三元笑著附和,對八鬥,「小時候就老愛踢被子,都是我幫你蓋。」八鬥頂一句,「你自己睡得都打呼!」

  這麼一回憶,龔八鬥忽然又自覺可悲。混到這歲數,連給自己掖被子的人也沒了。哦不。不是沒人掖被子。是壓根兒身邊就沒人。招呼好兒子,三元和蘭芝也關了電話,娘倆回臥室躺下。三元打趣說還以為來了東北要睡炕呢。蘭芝說你說的是農村,這可是老工業城市,過去不比我們老家差。

  「過去是過去,」三元接話,「哪能老活在過去,過去我跟老王還是初戀呢,現在呢。」嘴一禿嚕,差點說漏嘴。蘭芝沒注意,她伸手摸脖子。過去做工落下的毛病,頸椎腰椎都不好。三元發現老媽的不舒服,就伸手幫她按摩。又說要給她買電動按摩器。

  「千萬不要,沒用。」蘭芝阻攔。大概率怕花錢。三元笑笑,「有總比沒有強,但不能跟人手比就是了。」慘淡笑笑,「可也不能為了有人能幫忙按按肩,就找個後老伴兒呀。」

  蘭芝沒回頭,「還後老伴兒,原配的又給你按過幾次?」

  「零次。」三元接話很快。說完自己也噗嗤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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