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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一


  蘭芝愣在那兒。挎包帶子從肩上滑脫,她下意識朝上拎了拎。又往前走了幾步,在一處賣魚的攤子前,蘭芝才問:「是她讓你來做工作的?」

  「不是,」八鬥否認,「這不是咱娘倆閑嘮麼。」來到東北。八鬥也學會了幾句東北方言。嘮嗑是高頻詞。又說:「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,所以問問您的意見。」

  「有病治病,我能有什麼意見,當初你自己喜歡,一頭撞進去了。這就是命。」言簡意賅。也是蘭芝的一貫立場。八鬥忽然用那種長句子,有點書面語的意思,「媽,如果笑笑一直不能生,咱們,是不是得有點思想準備?」

  輪到蘭芝沉默了。話題太沉重。她一個老太太接不起來。半晌,她才問道:「這事兒你姐知道麼。」

  「還沒跟她透。」八鬥故意嬉皮笑臉地,粉飾太平,「這不先跟您商量商量麼。」

  「我說的你聽得進去嗎?」

  「您是我媽,肯定不會害我。」

  「能試管嬰兒嗎?」

  「考慮過,」八鬥打磕巴,「醫生不建議、不支持。」

  蘭芝長歎:「不是我說句造孽的話,一個女人要是不能生孩子,又剛好嫁到一個有意願要孩子的家庭,怎麼弄?兩邊兒,對不上。」蘭芝盯著八鬥。八鬥無言。他從老媽的眼眸中似乎已經讀到答案。但這件事上,誰都不願意做壞人。蘭芝隨即,「還是得聽聽笑笑的意見。這種事兒,只要你和她都想明白了,就好辦。」

  八鬥試探地,「那您兒子要是真走到那一步,您能接受嗎?」蘭芝道:「哪一步?」八鬥笑,「一個人過了。」蘭芝兩手端著,「舊的不去,新的不來。」

  八鬥嘀咕,「我就是覺得,不能對不起我爸。」

  蘭芝大聲,「你不用覺得對不起任何人,我,你爸,你姐,你首先要考慮的,是能不能對得起你自己。學習這麼多年,奮鬥這麼多年,好不容易在北京立住腳紮下根,身後連個後人都沒有,你甘心嗎?」

  老媽的「天問」,讓八鬥頭發蒙。要說他多愛孩子,談不上。最主要是沒概念。畢竟他的孩子還沒來到人間。沒有個實體,一切都是虛的。但沒吃過豬肉,也看過豬跑。他執著的是孩子(兒子)這個概念。

  說真的,他從未想過自己會「絕後」。

  他需要有一個生物學同時也是社會學意義上的孩子。就跟當初一笑需要有一個社會學意義上的丈夫一樣。但不同的是,現在,馮一笑似乎連這點社會學意義都不在乎了。

  但他不能。

  看到吳屈夢接二連三地生。八鬥羡慕李驥。他覺得有孩子,甚至有多個孩子,括弧,必須有兒子,也是男人混得好的一種標誌、標配。

  這意思,他只跟陸海超探討過。海超的判定是,「這輩子,像你我這種人,充其量只能養得起一個孩子。所以,誰來當這個孩子的媽,太重要了。咱耗不起呀!這個失敗成本太大了!」想到這兒,八鬥又覺得自己是幸運的。從這個角度看,他又不得不承認小馮的高瞻遠矚。她是比他自己還瞭解龔八鬥的人啊!

  同樣的意思傳達給三元,是在回程的路上。

  龔三元原本都快睡著了。八鬥這麼一提,她來精神了。雙目炯炯,跟倆汽車大燈似的,嘴叭叭地,「什麼時候的事兒?生病也不是一兩天了,幹嗎不早說。」她跟蘭芝的立場、態度大同小異。

  「這不才有定論嗎?」

  三元手勢豐富,手指張開,跟雞爪子似的。她手沒肉。「咱不是歧視婦女,不是說不生孩子就要給人掃地出門。不是那意思。可問題是,全家人盼了那麼久,突然來這麼一答案,誰受得了。你也能忍?」

  八鬥不吭氣兒,認真開車。

  三元說:「自己也不覺得難為情,沒一點愧疚沒一點反省,過年,就往群裡撂倆紅包,那點臭錢,噁心誰呢。」

  八鬥失笑,一笑的那「臭錢」,三元搶著可帶勁兒。

  三元又分析,「這有孩子的夫妻,都不定能過到頭呢,別說你這一個毛孩兒沒有的。」

  八鬥從喉管裡發出一聲嗯,就算回應了。他伸手開音樂。三元回手給關了。她側過身子,眼睛對著弟弟的側臉,語重心長地,「你可得有心理準備,錢什麼的,該往外轉要往外轉了。」這話讓八鬥意外。他跟一笑分,從來沒想過錢的問題。他覺得自己跟一笑,都是敞亮人,正人君子,不至於在錢上打架。即便分,也是完完全全的和平分手。但到姐姐三元這兒,事情頓時就複雜了。

  「尤其是她現在賺的多,」三元悉心指點,「這都屬於婚後財產,都必須平分,如果能談下來,最好,談不下來搞不好還得打官司。」八鬥說錢上我不計較。三元急,「你別不計較,她耽誤你這麼長時間,給點補償不是應該的?你要找別人,現在孩子都能打醬油了,人不能沒良心。」停頓一下,又問:「媽知道這事兒了麼。」

  八鬥說透了一點。

  三元急促促地,「我估計媽跟我一個意思,頂多委婉點兒,反正我跟你說,我們的意見非常一致,離。她別覺得委屈,好像自己病了,我們就要把她甩掉了。她病也是自找的,這麼工作,沒致殘就算萬幸。」又用眼神找尋八鬥的眼神,「你不是最怕當老爸爸麼。再這樣下去,你非當老爸爸不可。人生苦短,養孩子更是個長期工程,要投資就得趕緊下注了!幹嗎非把時間浪費在沒有意義的人身上。」

  一陣狠厲批判,如狂風卷落葉。不留情面。

  八鬥不完全認同,聲音弱弱地,「也不能說完全沒意義。」

  這可戳到三元的痛點。她呼噪地,「別跟我說什麼狗屁愛情!你就是開出千朵萬朵花!最後結不了一個果!那也是個白搭!」

  八鬥低聲辯解說咱別這麼功利,過程也很重要,人生重在過程。三元不讓步,「過程重要,結果更重要。沒有結果,誰承認你過程?就跟她創業一樣,失敗了就是失敗了,過程再好有什麼用。」

  八鬥說姐你就是雙標,你和姐夫的愛情,那不是一直是人家的指路明燈麼。三元愣眼巴睜,片刻後,她乾脆也跟八鬥透點風兒,「我跟你姐夫,也不是完全你們想的那樣,愛情再偉大,也得落到日子裡!再說了,誰能陪誰一輩子?咱們能做的,就是做好自己,讓自己增值,保持好狀態,不說跟年輕的比,咱跟同齡的比,跟自己比,咱就得保持優勢,咱就得有覺悟!別說你,就是你姐我,現在也是保持一個隨時飛翔的姿態,離了誰,咱都得第二春,咱都得精彩,明白不。」

  輪到八鬥不理解了。「姐,你跟姐夫,咋了?」

  三元往回圓,「我就是打個比方,人生,你就得把主動權抓自己手裡,懂嗎。」

  八鬥似懂非懂,「該出手就出手。」

  「得果斷。」三元做了個手起刀落的姿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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