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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二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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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實上,這頓接風宴等於是「無縫對接」。斯理剛下飛機,就被接到這兒。人湊齊了。一洗風塵。 凱旋的斯理自然是首座。嚴爾夫和八鬥,左右陪著。斯理對面是牛愛玲,史慧慧直到拿筷子,手才從愛玲的胳膊上放下來。此前一直挽著。她跟愛玲不是一般的親。 八鬥聽說過老趙。但今天沒來。三元和蘭芝坐在旁側,很有點偏安一隅的意思。兩個小孩,默默蓓蓓則沒上桌,被安頓在茶几上用餐。 斯文最後一個上。落座。牛愛玲才說:「是不是得喝點兒。」嚴爾夫笑著起身,拿出來兩瓶茅臺。斯理立刻說好東西!斯文去拿酒盅。她珍藏的鈞窯貨。 擺上了。男士女士都有份。滿上。牛愛玲盡地主之誼,第一個舉杯,感慨,「熬出來了!」 眾人都笑。斯理面露得色。三元故作矜持,「媽,瞧您說的,不知道的還當您兒子發了大財呢,」又說,「就這,沒了半條命,才剛好做個普通人。」 愛玲不論,「就當普通人就很好!」一仰脖子喝了,再倒。蘭芝湊趣兒,對斯理,「守得雲開見月明。」牛愛玲喋喋不休著,「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。」 越吹越大。 王斯理也不幹了,「媽,這麼就人上人了。姐夫才是人上人。」嚴爾夫倒不客氣,默認了這稱呼,敬小舅子,祝他前途無量。 八鬥禮貌性地問:「姐夫,那邊到底怎麼樣啊。」這可引出了斯理的表達欲,他一副滄海桑田的喟歎勁兒,配上指點江山的手勢,「我跟你擱那塊兒就跟坐牢差不多。山窩窩裡,啥啥也沒有。有時候還有打擊遊擊的。放槍。砰砰響。」一拍大腿,「出去了才知道祖國好,安全。那外頭,那亂,哪兒能跟咱們這比呀……」王斯理的自豪感杠杠的,「咱這就是幸福日子。」 眾人皆被吸引住,聽他說種種在外的奇聞。也有點憶苦思甜,兔死狐悲的意思。三元是早聽過了。每次視頻,斯理都貢獻一兩個段子,多半跟他在外的生活有關。三元把這叫做「革命樂觀主義」。她心疼丈夫。也為丈夫驕傲。 更為自己驕傲。 是啊,這一長段的分離、煎熬,若是能換來家的安穩,未來的歲月靜好。值! 吃完飯,三元要帶斯理回去休息。斯文留默默過週末。八鬥讓老媽蘭芝回「五樓」,別跟著三元去固安了。早在蘭芝搬到八鬥樓下之後,她就讓小攀出去住了。斯理這次回家,房間裡只有他跟三元兩個人。都說小別勝新婚,三元跟斯理這次一別那麼久,感情更不一般。 他們需要獨立的空間。 八鬥喝了酒,不能開車,他說還要去公司一趟。臨走前他問要不要捎帶慧慧一段。史慧慧婉拒了。她還要跟牛愛玲再嘮嘮。八鬥出了門,冷風一吹。頭腦頓時清醒了。适才的暖熱散去。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似的。 其實他撒了謊,他不是去公司,而是趕去志國那兒。滕志國準備離開北京。 客廳都是行李包、大的紙箱子。志國和他媽站在其中。八鬥到的時候看到這一幕,竟一種廝殺後戰場斷壁頹垣的即視感。志國平靜多了。拜藥物所賜。志國媽拍過藥盒照片發給過八鬥。叫「米氮平片」。作用:抗抑鬱。也就是說,志國目前的平靜,是藥理作用所致。 八鬥上前幫忙。 志國說不用。又說:「差不多了,叫了快遞,一車拉走。」他嗓音嘶啞。僅有的一點聲兒,不像從嗓子裡冒出來,倒像是肺在說話。嗡嗡的。八鬥不曉得怎麼安慰,只好把自己的情緒調整得高漲,試圖藉以影響志國。他的笑容很樂觀,「回去休息休息,調整好了,再來。」志國不置可否。志國媽去裡屋忙碌,把空間留給兒子和八鬥。八鬥又寬慰,「好在還有這個房子,租出去,生活沒問題。」 志國還是接話。他慢慢坐在封好的大紙箱子上。良久。突然伸手擊了八鬥右肩胛一下,「你好好混。」八鬥本想說等你回來,可又實在覺得,這虛無的安慰沒什麼意義。他還能回來麼?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相信。 八鬥真怕志國這輩子就這麼著了。 他想勸志國回老家,調整調整,再找個人,哪怕沒什麼文化的,只要老實,對他好就行。將來生兒育女,也是一家人家。可話到嘴邊又怕刺激他。 八鬥道:「你們那離北京也近,這兒要有什麼機會,我隨時告訴你,你隨時來。」 志國站起來,往南邊牆走了幾步。八鬥怕他想不開,趕忙跟緊。誰知志國提了提牆角一個小盒子,「這個你拿走。」八鬥不解。志國停了一下,抬頭,面無表情,「慧慧的。」八鬥哦了一聲,應承下來。事實上,史慧慧的東西,他幫忙來拿過一次。看盒子大小,估計是剩下的零碎。 志國沒問慧慧近況。八鬥也沒說。在這件事上,八鬥對慧慧是不滿意的。即使分手,也沒必要那麼絕情。但從志國這方面看。八鬥又覺得志國的「下場」,怕又是一場老天爺掌控的因果報應。志國意氣風發說自己玩過大洋馬的情景,八鬥至今記憶猶新。現在呢。滕志國被抽幹了生命力。巨大的都市怪獸將他吞沒,再吐出白骨。 他被打回原形,多年的修行毀於一旦。不得不退回「老巢」,一切從頭開始…… 八鬥不想沉浸於這些情緒,他問點實際的,他問志國這房子租出去一個月幾錢。志國遲鈍地,「六千。」八鬥最後鼓勵他,「得虧有這房,有了它,你就還有翻身的餘地。」他伸出拳頭,要跟志國對撞。 志國這才詭秘一笑。碰拳。 從志國家出來,天還沒黑。八鬥一時茫然,不曉得往哪裡去。一笑不在家,回去還太早。他本想打個電話給史慧慧,就手把這一盒子東西給她。但思來想去,又不想打擾人家的美好時光。 海超給八鬥來電話,問志國的情況。八鬥問他怎麼知道的。海超說志國發了個朋友圈。八鬥連忙看,是,幾句抒情。意思是要離開北京了。八鬥認為有這幾句感慨是好事。證明還對這個世界有留戀。 八鬥問海超在哪兒。海超說自己準備去健身房,辦的卡就沒用幾次,身上肉多,相親對象嫌棄。八鬥說你別動,我去找你。器械上,各式樣的人各式樣的忙碌。龔八鬥和陸海超只是把器械當板凳,坐著。 八鬥簡單描述了志國的情況。 海超感慨。又說:「別說他,我都想回去了。」 八鬥問他回去幹嗎。海超提著調子,「找對象呀!找個老實本分的姑娘,結了婚再回來。」八鬥問,房子呢,工作呢。海超說麻煩就麻煩在這兒,咱現在上船了,被個戶口提溜著,高不成低不就,難受。 海超又問八鬥注意到燕玲的朋友圈沒有。八鬥恍惚。他好久沒聽到燕玲的名字了。 「沒注意。」八鬥說。 「她不會開車,」海超那手機看,「在國外學開車呢。」 八鬥在自己手機上翻開,結果發現,燕玲把他屏蔽了。海超覺得有意思,道:「什麼情況,你得罪人家了?」 「真沒有。」八鬥覺得自己冤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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