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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〇


  三元跟著說:「關鍵你們那兩套距離遠得跟兩個市似的,媽去住,一個人撂那兒?還不如擱老家呢!」八鬥被撅得直咽唾沫。三元又找補,「反正你姐夫暫時不在家,不著急,等將來人回來了,再說。」

  八鬥當然明白三元對他老婆的不滿。尤其這次。大事。人沒到。太不像話。但一笑每天來個電話,錢也給足。但說一千道一萬,這不是光錢的事兒啊!親情能用錢買來嗎?親人在一起的陪伴感、支持感,尤其是遇到事的時候。很重要!儘管八鬥極力想為一笑開脫,但內心深處,他對馮一笑的做法,不認同,不嘉許。很反對。

  下了高鐵,三元沒讓八鬥跟著。她和姜蘭芝叫車回固安。八鬥坐地鐵回家。他給一笑發了消息報平安。一笑讓他到草房告訴他,她提前給他點外賣。到家,外賣已經擺在桌子上了。八鬥快速沖了個澡,然後才開始吃飯。一笑道:「我就知道你在車上不會點餐。」八鬥笑笑,「車上盒飯又貴又難吃。」一笑略帶鄙夷地,「你就算有一個億,照樣過得像個窮人。」

  八鬥聽著不舒服,但沒反駁,扒飯。

  一笑又問老家怎麼樣。八鬥說處理完了。跟大哥大姐的紛爭,他始終沒全部告訴一笑。不是啥光彩事兒。得剪裁著說。

  「人呢?」一笑追問。

  「什麼人?」八鬥嘴裡有飯,含混不清。

  「周叔。」

  「沒了,燒了,埋了。」八鬥歎息。人生沒意思。幾個字就交代了。又說:「媽過來了。」一笑哦了一聲,說知道,你不是說了麼。八鬥說:「暫時住在大姐那兒。」他用了暫時兩個字。一笑卻似乎沒聽出味兒來,道:「咱週末去看看媽。」看老人。是孝順。可這孝順的程度,八鬥不滿意。他覺得馮一笑怎麼連個客氣話也不說,起碼應該熱情邀請,來不來是媽的事。怎麼能把媽推到三元家看作理所當然。

  八鬥沒發作,狠狠咬著雞脆骨。哢嘣哢嘣地。一笑進屋,把衣櫃裡藏著的一盒西洋參片一盒鹿茸片拿了出來。八鬥問她幹嗎。一笑說給媽帶上。八鬥嫌棄,「媽哪能吃這個。」又說:「都沒生產日期,也沒廠家。」

  一笑反駁,「我就做這個的我能不知道好壞麼,天冷了,補點挺好。」難得的孝心。可就是浮皮潦草。

  「媽血壓高。」

  「少吃點,」一笑強推,「吃不了給大姐。」

  八鬥不再強求,只能接受。週末,難得小馮不加班。兩個人開車過去。車上,馮一笑一邊補妝一邊說:「媽提什麼要求了嗎?」八鬥問什麼意思。一笑道:「大姐那是大姐夫現在不在,媽能去伸把手,將來大姐夫回來了,媽能常駐嗎?」八鬥沒想到一笑考慮那麼深。他順著問:「那你覺得怎麼辦?」

  一笑道:「我爸媽是跟兒子,換位思考,我也不能當那壞人。」扭過頭,「但北京的情況跟順德不一樣。所以,還是得看媽的意願。」七繞八繞地,一聽就不誠心。

  八鬥說:「媽含蓄,什麼都沒說,她這輩子光顧著考慮別人了。」一笑說:「我給你個參考意見,這話我跟我爸媽也說過。我弟願意管,那就管,將來,如果一個老人走了,另一個落單了,我弟那邊管不了……」八鬥插話,「就接過來?」一笑說是,接過來。停頓一下,「但不是接到我這兒,我也沒時間,我伺候不了。」

  八鬥問那怎麼弄。

  一笑說到時候只能聯繫燕郊的養老院。

  八鬥立刻否定,「那不行,我媽不能住養老院!」

  簡直大逆不道!

  一笑說:「是,你還是老觀念,但將來這是個趨勢,等我們老了,也得去那兒。」八鬥憤然,「我不去,我靠我自己。或者養兒防老。」

  又把問題拋出來了。兒。孩子的問題。得有「後」。可一笑依舊不接茬,繞開,用一種嘲笑並無奈的口氣,「你還指望養兒防老呢?兒不給你添亂就算不錯。」

  八鬥說那不一樣,兒就算沒有實際作用,擺在那兒,也是個象徵。「就算去養老院,你外頭沒有子女,人家還不是想怎麼擺弄你就怎麼擺弄呢,等到癱在床上不能動那天,一個字,慘。」

  八鬥在說恐怖片。一笑不認同。她覺得沒那麼悲觀,養老產業也在逐漸健全,等他們老了,可能不用去燕郊。沒准社區扶助,居家就能養老了。

  到三元家不到十點半。進門一笑就給姜蘭芝一個大大的擁抱。又是送禮,又是問好。連帶默默的禮物也送上。一隻電話手錶。在默默這兒,她永遠是個時髦的好舅媽。

  三元從廚房出來,跟一笑打招呼,又讓她喝菊花枸杞茶。姜蘭芝跟一笑寒暄了幾句,就要往廚房鑽。三元擋著她,「媽,你就別進來了。」又朝外喊,「八鬥來,切肉。」最後給一笑安排任務,「笑笑,媽腳老涼,你把那電動洗腳桶拿出來,給媽泡泡。」

  一笑應答。蘭芝連忙說不用。一笑還是往洗手間去了。

  扶著案板,八鬥切肉。三元要求必須是肉絲。一條是一條。八鬥小心行事。三元站在煤氣灶前炸豬油,懊惱地,「說讓你今天來,就是為了避開明兒我婆婆他們來,結果,剛一個電話打過來,說明兒有事,非今兒來。」

  八鬥笑說,牛愛玲也不是老虎,不吃人。私下,喜歡叫三元的婆婆大名。牛愛玲。張愛玲的喜劇版本。換了個牛頭。

  三元道:「聽王斯文那意思,牛愛玲現在對咱媽,那叫一個惺惺相惜。」八鬥不懂裡面的門道。三元釋謎,「都喪偶,都北漂。」八鬥說還真是。三元又說:「牛愛玲那張嘴,來了鐵定惹事。」再補充,「那誰也要來。」

  八鬥問哪個誰。

  「表姑,宮明月,」三元把油炸撈起來,「那天我們剛到家,人電話就打來了,那聊的,都撂不下來!」

  「有啥可說的呢。」

  「恭喜媽來著,」三元道,「說解放了,以後就是活自己了。」

  「也是事實。」

  三元又問:「你跟一笑說媽來北京的時候,她什麼反應。」八鬥說一笑願意把媽接到市里住。三元斜著眼,「真的假的,你虛構的吧。」又哼哼道,「我都不指望她真做,她只要能有這話,就算她沒喪良心。」

  媽呀。喪良心。這話重。八鬥打了個顫兒。

  「怎麼能不真做,」八鬥把切好的肉絲摞進透明玻璃碗,「她不真做我也得真做,媽為咱累了半輩子,就該有個幸福的晚年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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