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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〇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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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元又要叫,蘭芝拉住她讓她別說了。八鬥怕有肢體衝突,仍在前面護著。三元氣不發出來不算完,她調門一下提到老高,恨不得衝破天花板,「周叔為什麼再找,你們不清楚嗎?有一個算一個,你們要真是孝順,管用,周叔不知道享福?不怕說句天打雷劈的話!要沒有我媽!周叔能活到這歲數?!早被你們這幫孝子賢孫氣死了!」 二哥大姐被激得一蹦老高,眼看就要幹架。 姜蘭芝流著淚懇求,「行啦!這房子我不要!」又對老周的兩個孩子,「你們放心,收拾收拾我就走。」 走。走到哪兒?在這個小城,姜蘭芝也是毫無去處的。娘家沒什麼親戚。三元、八鬥爸那邊的親戚早就不走了。蘭芝丟了這房,基本等於流離失所。三元、八鬥都勸蘭芝打官司。蘭芝不肯。三元八鬥也不好勉強。娘受了大刺激,再這樣鬧下去,搞不好最後落他們手裡的會是個神經兮兮的老太太。那就麻煩了。要鬥,也是以後的事。 那麼,唯一的去處,兩個字:北京。 結果蘭芝不願意。「我不去給你們添麻煩,你們自己都沒打拼明白呢。我去了,累贅!」三元著急,「媽,擱這兒,你怎麼過?!」蘭芝的意思是先租個房子。遠一點,郊外廠區的房子便宜。兩三百塊一個月。三元勸:「你一個老太太住哪兒幹嗎?!」蘭芝道:「正好清靜清靜。」八鬥也勸,「媽,您一個人在家,我們不放心。」蘭芝強打精神,笑得不自然,「這麼多年,你周叔雖然在,可不就等於多個喘氣的?大事小情,都是我操心。現在他走了,我還鬆快點兒。」三元妥協,「住也住市區,幹嗎郊區。」蘭芝堅持說市區太吵。 八鬥站出來,看看姐,再看媽,「要不再買一套,一居室,二手的也不貴。」三元立刻表示同意。 蘭芝卻堅決不允許,「沒必要浪擺錢,我還能活幾天。」 最後這句,三元、八鬥的心同時被刺痛了。 找房找了三天。看了不少套。蘭芝始終不滿意。八鬥首先反應過來,他偷偷跟三元說,「媽是不是還想去北京?」三元擰著脖子,眼珠子漲著,「是嗎?」 八鬥食指在太陽穴旁繞圈,示意三元開動腦筋。三元反應過來,「欲擒故縱?」八鬥說:「媽也要面子,不能我們建議去,她就去,將來萬一怎麼地,落埋怨。」停頓一下,「再求求媽,姿態低一點,沒准就同意了。」 三元聽罷,拉著八鬥又到蘭芝跟前。這一次更發自肺腑,「媽,您一個人在這兒,我們是真不放心!您看到了,合適房子不好找,斯理不在家,我一個人帶孩子又要上班,忙得恨不得長翅膀飛,」停頓一秒,「您就當心疼我,搭把手,幫幫我,成不成?」說罷,三元瞟了一眼八鬥。 八鬥眼神跟姐姐交匯。心照不宣。 姜蘭芝靜默了好一會兒,才道:「你工作忙麼。」一句話,雖是無心,但卻問得三元耳根發燙。三元道:「忙啊!」又順勢,「上次您說的那個小攀,我還想見見呢,打工不是事,遲早得創業。」蘭芝微微頷首,說見他行。最後才用試探性的口吻:「那我就再發揮發揮餘熱?」 本來三元和八鬥已經有心理準備。蘭芝的最終決定,等於是就坡下驢。可真等她答應了。三元又感覺心裡有點膈應。周叔走了。老媽似乎並沒有表現出來得那般悲傷。 整個想下來,蘭芝去北京似乎是「蓄謀已久」,她和八鬥只不過進了她的套,「請君入甕」罷了。三元心裡還有個巨大疑問。她知道,老媽一向晚睡晚起,基本到十二點左右才會上床。周叔去世的時間是九點多,她為什麼沒聽到?蘭芝也承認她在家,只說睡著了。可即便如此,垂死掙扎的人,總會發出動靜。 由這個細節出發,她不得不認同周叔女兒的猜測。 龔三元不敢往下想了。再想下去,她覺得簡直就等於一腳踏進個枯井。掉下去就不見天。 隔日,蘭芝回家收拾東西。八鬥跟著。三元要了小攀電話,約著見面。等回來,卻見客廳擺著行李包袱,還有幾個大箱子。三元驚詫,「媽,這麼多東西啊?」 蘭芝道:「一輩子的家當。」 三元剛想問怎麼帶過去。八鬥搶著說:「大件發快遞,零碎我們自己拎。」八鬥又問三元見小攀見得怎麼樣。三元說小孩挺有眼力見的,說只要我需要,他就過去。 箱子貼上標簽,蘭芝起身往臥室去,三元跟著。 蘭芝沒注意,一個人徑直走到床頭櫃邊,站著。不動。櫃面上擺著張合照。是蘭芝和老周去重慶旅遊照的。夜景。燈火輝煌。兩個人都是笑臉。蘭芝一伸手,輕輕把合照扣上,又呆呆站了一會兒。三元站在離蘭芝兩米開外的地方。沒敢上前。 這就是憑弔了。周叔已經入土。兒女給他安排的單穴。這就意味著,蘭芝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,都跟老周道別了。 蘭芝一轉身,眼眶濕潤,三元慌亂,連忙找話,「媽,那個……煤氣水電要不要停了。」蘭芝淡然,「已經弄好了。」 ▼第六十四章 天還沒亮透。娘仨上車了。八鬥有些恍惚。那年他去北京讀書,老媽和周叔到車站送他。那時候還沒有高鐵,得坐一夜的綠皮火車。這一轉眼,人都沒了。滄海桑田不過如此。 老媽去北京的落腳點已經被姐姐安排明白了。但八鬥覺得愧疚。雖說姐夫不在家,默默也需要老人幫忙帶帶,老媽先去三元那兒,最合適。可他是兒子呀!在他觀念裡,贍養老人這塊兒,兒子應該比女兒站得更靠前。 這些年,姐姐三元也有意無意地在他耳邊灌輸,「八鬥,你是男孩,咱家頂門頭,還得靠你。」每次聽到這話,龔八鬥一面覺得心虛,怕自己做不到,一面又必須萬丈豪情,堅定信心。就是沖。就是突圍。他必須做到。 車廂輕輕搖晃,過山東了。姜蘭芝去洗手間,八鬥才見縫插針跟三元臉面前冒一句,「姐,媽到你那兒,行麼。」三元沒抬頭,她忙著逛一號店,正在買打折卷紙。 停了幾秒,龔三元才說:「不行能怎麼著,去你那嗎?一笑能同意?」說到關鍵點了。態度清晰。 八鬥被激得不得不拿出男子氣概,「有啥不同意的,孝順老人不應該的麼,兩套房,拿出一套給媽住。」 三元接話接得快,「拿出一套,就少了一套的房租。一笑能願意?」反正問題都在一笑身上。三元現在提起一笑,總是吊著口氣。諷刺地,揶揄地,配以輕微白眼。 八鬥說一笑不是在錢上計較的人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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