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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八


  ▼第六十三章

  高鐵列車轟轟前行,龔三元望向窗外。身旁,八鬥正閉門養神。三元腦子亂,心卻定定的。這一天,她多少年前就設想過,腦海裡演習過的,可等真正到來的時候,她還是如此慌亂,匆忙上路。

  老媽姜蘭芝來電話,聲音發抖。說周叔沒了。心肌梗塞。發現的時候人已經過去了。三元放下電話立刻行動。默默送到斯文那兒,她跟八鬥啟程回鄉。

  喪事還沒辦,火車上,龔三元就開始考慮老媽未來生活的問題。反正,大方向是早定下的。她跟八鬥在哪兒,老媽就在哪兒。周叔沒了。蘭芝落單了。他們不可能讓老媽一個人留在老家。

  但三元也清楚,在此之前,必有一場「鏖戰」。

  周叔走得突然。沒來及交代。身後這些財產,包括錢,房子,細細碎碎,就成個定時炸彈。他的兒女,少不得一番撕扯。龔三元已經在心裡設定好了底線。這些遺產,她跟八鬥可以一分不要,但她老媽不能一分不得。初聽有些可笑,人家會說,你得跟你媽得,有分別嗎?不。三元篤定,有分別。起碼得有句話。這就是分別。夫妻一場過了一這麼多年,姜蘭芝不能什麼都落著。該多少是多少,這是對蘭芝長期付出的基本尊重。可三元也明白,大姐二哥對錢,那跟蚊子聞著血一樣,趴上去就吸。打都打不走!實際上,這二年,他兒女向周叔要錢,幾乎是過了明面兒的。孫女參加工作就來找爺爺要過車錢。周叔一分沒給。孫女氣鼓鼓走了。三元明白周叔的考慮。身體一天不如一天,生病害災都要用錢。把緊點兒,也是為維護自己最後的體面。

  八鬥起身去接熱水,三元看著弟弟背影。車廂連接處,龔八鬥在接電話。呵呵,八成是一笑。龔三元對馮一笑不滿。尤其是這次的表現,簡直災難級!她馮一笑嫁進龔家以來,家裡對她提過什麼要求?給她添過什麼麻煩?周叔雖然是後爸,但那也是爸!是她馮一笑名正言順的公公!婚喪嫁娶的大事,她就因為工作忙要加班不到場,成何體統!

  三元更氣的是,八鬥還幫一笑說話。娶了媳婦忘了娘,一點沒錯兒!八鬥回來了,遞保溫杯給三元。三元吹著熱氣喝了一小口,道:「咱得有心理準備。」

  八鬥不說話。片刻,才說:「不至於吧。」

  「我這話撂這兒,他兒子女兒肯定賴到咱媽身上。」三元索性把話說白了。八鬥仍覺得不至於。三元道:「你是沒經過沒見過,周叔一走,一天雲彩都散了。不撕破臉皮就算萬幸。」

  八鬥沉默。他已經做好了撕破臉的心理準備。文戲武戲的區別罷了。

  三元擰上保溫杯蓋子,「媽將來……」剛說了三個字,龔三元又改口了,「以後再說吧,先下車。」

  樓道黑洞洞的。有風。龔三元走在前面,跟探險似的。八鬥緊跟。姐弟倆神色凝重。還沒到門口,龔三元就大力跺腳。感應燈亮了。地上的灰撲圖起來,空氣有點嗆人。三元疾步到家門前,拍門,叫媽。

  沒人應。

  三元回身掃了八鬥一眼。

  八鬥嗓音放大,「媽!」

  三元繼續敲門,下手更重。對過的門開了。是鄰居大媽。三元點頭叫張阿姨。八鬥也點頭致意。張阿姨縮著脖子,「你媽不住這兒了。」三元愣住,又問:「那去哪兒了?」張阿姨擺擺手。三元快速拿出手機,撥老媽電話。通了。聽筒那邊喂字很虛弱,跟從地洞裡傳出來的似的。

  三元嚷嚷:「媽,跑哪兒去了?!」

  姜蘭芝住旅館去了。車站旁邊,最破最廉價的那種。沒窗戶,沒陽光,一進去就有股霉味兒。老週一去世,屍體便拉去殯儀館凍著。老周的一雙兒女迅速佔領了姜蘭芝和老周的家。順帶還報了警。

  他們一致認為,姜蘭芝有「見死不救」的嫌疑。而且,還說他們爸死時身上有淤青。嫌疑人只有一個。當然,這事最後不了了之。蘭芝「無罪釋放」。可在推開旅館的門,看到老媽的那一刻,龔三元卻心疼得差點落下眼淚來。媽媽老了。肉眼可見得老了。不不。不光是老,還憔悴、倦怠、疲憊,失魂落魄。過去,三元總不認為老媽是徹頭徹尾的老人。現在,坐實了。姜蘭芝一頭紮進老人堆裡,而且還是看上去晚運最不佳的那位。

  姜蘭芝見到兒女還算鎮定。她慢慢走到床邊坐下。三元氣得身子直抖,嗷一聲,「我找他們去!」

  八鬥拉住三元。

  蘭芝聲輕卻一錘定音,「是我自己要搬出來的。」

  三元快步走到老媽跟前,微微彎腰探頭,「媽,你就別往自己身上攬了!他們這麼做是犯法!你跟周叔,合法夫妻!那是你家!」

  一提到家,姜蘭芝眼淚下來了。

  三元爽利地,嗷嗷,「別哭!你又不是沒兒沒女,」又對八鬥,「給他們打電話,這事必須掰扯清楚!」

  八鬥哦了一聲,不自然地掏出手機。

  蘭芝叫出聲:「別打!」

  三元轉臉對蘭芝,「媽——」

  蘭芝強壓情緒,淡淡地,「門鎖換了,進不去。我也不想進去。」三元道:「撬開。」又對八鬥,「打。」八鬥看了老媽一眼,再看老姐。這次,姜蘭芝沒阻止。八鬥轉身出門,他不想當著老媽的面跟周叔的女兒通話。

  時間約好了。晚上,在家見。娘仨跟要上戰場似的。都洗了澡。三元還化了妝,濃濃的,雄赳赳氣昂昂。然後帶老媽出去吃飯。吃飽好吵架。

  天擦黑,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已經在家裡等著了。那邊四個,這邊三個,敵眾我寡。八鬥沖在前面,像一堵牆般護著姐姐和老媽。三元雖人在後頭,聲音卻衝鋒陷陣,她毫不客氣質問:「誰讓我媽搬出去的?!」

  大姐冷笑,「元元,別一上來一個屎盆子扣到我們頭上,是姨自己心裡過不去,怕鬧鬼,不肯在這屋裡待!」轉而帶著哭腔沖三元,「你跟八鬥都在外地,家裡你們顧過幾天?你是不知道,爸走的時候遭了多大苦!臉都疼變形了!」

  二哥上前,「我就不信了,爸疼成那樣,就沒出聲兒?!」

  姜蘭芝含淚地,「剛子,你爸看電視晚,他睡小間,門又關著,我擱大臥室,一點沒聽到。我跟你爸這麼多年,哪至於……」三元接話,對哥哥姐姐,「這問題不用討論了,警察也來了,也調查清楚了,信不信是你們的事。」大姐收了哭腔,道:「行,那談正事!三元,這個房子的情況你知道,是爸買的,爸出的錢。」

  三元攔話,「不管誰出的錢,那都是婚後財產,這裡面也有媽的份。咱們四個,也有份!」

  二哥橫橫著,「爸生前說了,這房子,給我。」

  三元一百個詫異,「什麼時候說的?有錄音嗎?還是有遺囑?白紙黑字寫著?」八鬥繼續,「要不這樣,讓法院判。」這話可激怒了大姐。這個中年女人當即銳叫:「小八鬥你別跟我講法!嚇唬誰呀!我比你懂!真要較真!我還要告你不贍養老人!包括你媽!我爸到底是怎麼死的?!姜蘭芝!你敢對著老天爺說你問心無愧嗎?!」

  三元搶白:「天地良心!」

  二哥跳出來,「你讓姜姨說!」

  眾人把目光對準姜蘭芝。蘭芝已然淚流滿面,「是……是我疏忽,你爸這樣走……我難過,我愧疚……怪我沒及時發現,沒能照顧好你們的爸爸……」

  三元嗓子都劈了,「媽,別什麼髒的臭的都往自己身上攬!這麼多年!鞍前馬後伺候,還伺候出錯兒啦?!」又對二哥大姐,「你們倒是親的,平時來看過叔幾眼?!有人場還是有錢場?!錢就是你爸爸!」

  二哥一副怪相,「當初爸再婚,都是當面鑼對面鼓說清楚的,找後老伴兒,我們就不管養老!怎麼,扶貧扶起來了,就嫌老頭麻煩了?怎麼,吃幹抹淨過河拆橋?沒有我爸,你們讀大學?你們過舒服日子?也配?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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