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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九


  志國嚷嚷:「他媽的他就孫子當慣了!老上門女婿了!」鼻孔哼一下,「我就等著看!等他老丈人嗝屁了他靠什麼吃!」八鬥連忙讓志國聲音小點兒。志國亮手機桌面給八鬥看。是個巨大的「忍」字。志國又扇出右手後三根手指,「三年了,我他媽給他當坐騎三年了,還他媽想繼續騎在我脖子上拉屎……」正說著,手機震動。志國的。八鬥看到備註名是慧寶。應該是慧慧了。

  八鬥低頭吃菜,志國不避諱,膩歪了幾句。掛了電話發過去一個紅包。雖然跟慧慧連遠親都算不上,可她這麼問志國要錢,八鬥多少有點害臊。他拿出長輩架子,故作嚴肅地,「這幹嗎?」志國下巴一抬,「這不淘寶鬧的麼,雙十二了馬上,總得意思意思。」八鬥說:「也就你,慣著。」

  志國輕鬆許多,笑笑,「那不然咋著,什麼叫男人,什麼叫女人?」又補充:「我跟你不一樣,我找老婆,就兩個標準。」他掰著手指頭,「漂亮,聽話。」

  這麼說來,慧慧的書簡直白讀。轉念一想,八鬥又理解了,學歷,本身也是「漂亮」的一部分。帶得出去啊!但八鬥也清楚,志國的這種觀念,在三元和一笑面前肯定是要遭痛批的。可吊詭的是,八鬥捫心自問,他對老滕的這一論點,也不是完全反對。甚至一不小心還比較贊同。「漂亮」當然重要。「能聽話」就更好。但想要一個漂亮又聽話的女人,是需要付出巨大成本的。

  下午開會,任命消息果然下來了。八鬥被董事會推選為下屬公司天旗的業務主管副總,抓對外合作。志國沒參加會議,以表示威。會議結束,志國的頂頭上司劉曉斌還滿面春風來恭喜八鬥。「年輕有為,未來可期呀!」又說:「有什麼困難,我們兄弟單位隨時協同作戰!」

  八鬥客氣了一下,沒顧得上多說。事實上從會議結束到下班,八鬥的辦公室整個一「群賢畢至」。領導也打來賀電。八鬥受寵若驚。不過熱鬧氛圍卻掩蓋不住危機,八鬥才發現,這個天旗並不是什麼新公司,而是老公司,原本屬於一家地產企業,只是被公司兼併了而已。原公司還有些員工留守,都是有背景路子,不能被辭退的老人員。

  這些人必然指望不上。搞不好還會唱對臺戲。最棘手的應該是原公司的書記。也順理成章跟到新公司來。他的背景還不清楚,但八鬥覺得人家不配合是肯定的。至於為什麼讓他去,用意明顯。這家公司有「經營資質」,是必然要吞的一塊肉。派他去,是為破局。

  再者,他的火箭式升職,也是李騏那方面跟公司上層博弈的結果。董事長找談話,八鬥當即提出招人。董事長寬厚地笑著,「小龔,你有人事權,有了合適人選,向總公司報備就可以了。」

  春風得意馬蹄疾。雖有隱憂,八鬥還是充分享受工作帶來的喜悅,從公司回家的路上,他給老媽打了電話。沒說工作的事,只問她和周叔需要什麼。老媽還是那個論調,「什麼都不需要,都有!你管好你們自己行啦!」但八鬥還是強行在某買菜APP上給老媽買了幾乎半年的糧食還有各種肉類蔬菜。

  他還跟姐姐三元通話。據實相告。升官發財。三元激動得在電話裡叫喚,「週末你過來!慶祝慶祝!」八鬥問牛愛玲不巡查了麼。三元說她婆婆也嫌麻煩,巡查也不按時按點了。又說:「不來好,反正我話說到。」

  推門進屋,屋內一股泡面的香味。八鬥喊了一聲。一笑應答。難得馮一笑回來這麼早。一笑爽利地:「要不要?我再下一包。」八鬥伸頭去鍋裡看,「這包夠了,打兩個雞蛋,溏心的。」一笑領命,不過煮出來,雞蛋鐵實。

  兩個人蹲在茶几上一邊看視頻一邊吃。八鬥憋住興奮,「不錯,這碗面就當是慶祝了。」

  一笑詫異,偏過頭:「慶祝什麼。」

  八鬥把職務調整的情況說了。一笑放下筷子,打趣地:「哎呦,龔總,熬出來了。」

  八鬥揶揄地,「就是個打工的,跟你女企業家不能比。」

  一笑轉而提醒八鬥小心,別給人擋了槍子兒。八鬥臉色頓時凝重,「我現在就是個過河的卒子,沒有回頭路了。」又說:「不過我就一個原則,見好就收。」

  一笑沉默兩秒,才說:「就怕到時候不是你想收就能收的。」

  八鬥緊張,「那不幹了?」他膽子本來就小。不經嚇唬。一笑又勸:「哎呀沒那麼嚴重,小心點就是了,老滕不還搶著去呢麼,說明也沒那麼危險,你又不是沒長眼睛,有雷避著就行,非要踩呀?而且你出來是為了什麼?好不有肉吃到嘴裡,還往外吐呀?」

  八鬥深以為是。還是一笑明白、通透。

  一笑把兩個碗摞在一塊,一邊朝廚房去一邊說:「你的當務之急,是夯實實力。不然將來怎麼賺的怎麼吐出去。」這話又說到八鬥心裡去了。他就是不穩。心懸著,他也想做事,但又覺得無從發力。包括他跟李騏和小尤的關係,也不是穩固的。

  馮一笑走過來,歎口氣:「今晚給你安排。」

  八鬥一愣。明白了。他帶點挖苦地,「咱們現在是計劃經濟。」

  一笑立即,「幹嗎,你還想市場經濟?那是要自由競爭的。」

  週末三元弄火鍋。八鬥幫著準備食材。肉全他買。到地方還幫忙串釺子。三元要弄成串串。龔三元跟八鬥吐槽了孩子教育的事。八鬥沒上心。他沒孩子,恐怕理解不了三元的痛。而且八鬥打心底也覺得這個年紀的孩子,成績不是第一位的。

  三元難得喝點啤酒,她跟八鬥碰杯,「我祝你,前途光明。」八鬥跟姐姐碰了,說:「也是走鋼絲,誰知道這裡頭能不能攪得動。」三元說你就聽李騏的。又忽然反應過來:「我能去你們那上班麼。」但立即否定了,「不行,那太那啥了,而且你們在大西邊。」

  八鬥幫三元撈肉。

  三元又說:「我總覺得這騏姑娘對你有點那啥。」

  八鬥拖著腔調提醒:「姐——我是已婚人士。」三元不理他那茬,說自己的,「不過估計也是覺得兩家差距太大,雞肋了,不過這樣也好,不能做夫妻,還能做搭檔。」八鬥說:「人有尤高暢呢,哪能輪到我。」三元追問:「那他倆那麼好,咋不結婚呢。」

  八鬥只好埋怨,「你就是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結婚。」

  三元自嘲地,嘿嘿,「我就覺著,來這世上走一遭,什麼都得試試。」又說:「不過有人試了兩次三次,那也不對。」

  聽話聽音。八鬥聽出老姐對一笑的不滿。自結婚後,馮一笑就沒怎麼上三元家的門兒。當然,龔三元也未必希望她來。可問題是,不希望是不希望,你馮一笑不要求就是不對。

  八鬥剛進門的時候,三元就問一笑呢。八鬥給出的理由是加班。一笑也的確在加班。但三元未必信。果然,三元吃了一片羊肉就開始切入正題,「這個馮一笑,哪兒都好,就是太忙。」

  八鬥說:「跟你一樣。」

  三元連忙否認:「跟我怎麼能一樣。」八鬥說你們都是事業女性。三元說哎呦我的媽別跟我提事業。我還有什麼事業。然後補充:「你現在事業起來了,她也忙事業,家誰顧?」八鬥柔軟反駁,「這不一起顧著呢麼。」三元氣鼓鼓地:「也沒個孩子。」八鬥說這不正在努力呢麼。三元說:「媽還想抱孫子呢。」八鬥說她哪有時間精力,一個周叔就夠纏的。

  三元說:「就是虛指,不是說真要抱,是說得有第三代,得有人。老龔家幾代單傳,就等著你開枝散葉了。爸走的時候媽答應他的。她有生之年得見到第三代。」

  八鬥叨咕,「瞎答應,有啥意義呀……」

  三元陡然嚴肅,正告:「媽苦了一輩子,你不能剝奪她做奶奶的權利!」八鬥覺得老姐這純屬不講道理。她自己不願意生孩子了,可總是敦促別人生孩子。

  不對。她是生了一個,不願意生第二個。然而,在一個沒生諸如一笑、燕玲面前,她還是有優越感的。三元用筷子敲鍋盆邊沿,突然提起來個事,「那表姑前幾天來了一趟。」八鬥問什麼表姑。三元說是宮明月,來這邊看房子,順帶來找媽玩,我跟她說媽離開北京了,暫時不回來,她還特失望。

  八鬥問:「她要在這邊買房子?」

  三元道:「沒說,就說看看。看到了吧,咱要現在不努力,將來這都是例子。」

  說到這兒,三元那愁眉又皺起來,「你說這混一輩子最後都混得個啥?」八鬥沒接這話,反倒關心起三元的眉心:「姐,你可不能再皺眉了,都有個川字了快要。」三元說:「愁的!」又說:「我現在自己看自己都覺得苦相。」最後給出辦法,說還是得去打打玻尿酸。吃得差不多,龔三元又巴巴地從屋裡拿出兩隻掛墜。八鬥捧在手裡,沒看出是什麼動物。三元下令讓他戴脖子上。然後才揭秘:「這是老貨,前個在跳蚤市場淘的,一個人一個。」還是沒說重點。八鬥只好直問這是個啥。

  「貔貅,」三元口氣神神秘秘地,「招財,只吃不拉。你發財,我也發財,都發財。」八鬥隨即捏起這說不上是什麼材質的招財獸,摩挲著。青不青白不白。發烏。沒什麼色澤。八鬥總覺得三元淘來的「老貨」有些走樣兒。八成是真貔貅的山寨版,要不,怎麼會看不清它的嘴巴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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