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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八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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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元腆著臉問:「大兄弟,你們這的招聘標準是什麼呀。」男人乾脆利索:「身體健康,年齡不超過三十五。」三元還是賠笑,「如果只是兼職,超過也什麼吧,這活兒,五十歲的人都能幹。」 「不行,」男人鐵面無私,「公司要求,不能超過三十五。」 「三十六都不行?」三元試探,「三十五歲半呢。」 男人也覺察出不對,問:「你是來應聘的麼,還是記者?」他站起來,要送客。三元後退,但嘴不後退,「哪有這麼機械的。」男人不客氣地,「這位大姐,您到底多大?三十六是嗎?」三元被戳中底牌,頓時失了方寸,似乎理虧,可這種感覺只持續了兩秒,她又立即更理直氣壯,「我三十四!但你們這種做法,符合勞動法麼?那我要是幹了一年,超過三十五,你們就把我辭了?」 員工們圍過來。三元還在嚷著,但架不住人家人多,七嘴八舌,三元終究敗下陣來。說出大天來,她也不能強迫別人雇傭她。算了。走吧。這裡不是她的天地。 氣。到家之前還是氣。可真到家,一個人面對那屋子,三元才終於柔軟下來。眼淚下來了。她狠勁哭兩下,又覺得矯情。她拿毛巾擦了眼淚。呆呆坐沙發上。手機響,是學校老師打來的。三元接了電話,才想起忘了去接默默。她趕緊換鞋,匆忙跑了出去。 一晚上兵荒馬亂。 悲傷的情緒直到孩子睡著,才慢慢釋放出來。卸了妝,龔三元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自己那張臉。她向來不喜歡照鏡子,即便照,也是胡裡八塗。她雖不是碼農,卻形成了碼農的審美和習慣。現如今積重難返,她精緻不起來了。但眼睛還是不瞎的。仔細看,那些色素沉著在臉上,是不容你質疑的證據。我老了。三元想。 老了不可怕,可怕的是,你老了,卻一事無成。 三元一口氣貼了三張面膜。就那麼糊在臉上睡著了,跟被封印了一般。夢裡,龔三元又回當初坐了十幾個小時無座綠皮火車來北京的情景。她半夜去找列車員補到一張臥鋪票。從北京西站出來,天濛濛亮,一切充滿希望……現在呢,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推遠了。船離開岸,隨波逐流。三元忽然懷念十年前。如果能回到過去,她一定好好規劃。可再想想,這十年來,她一天也沒蹉跎啊!都在拼!都在搶!甚至還有點處心積慮,無所不用其極……可怎麼就過成這樣了呢。龔三元為自己一大哭。不過不是在清醒的時候哭的。她在夢裡哭。哭醒。 等眼睛睜開的時候,她發現兒子默默站在床邊,懷裡抱著紙巾。她一醒來他就遞過來一張。結果弄得三元鼻涕都哭出來了。要說北京十年唯一的收穫,恐怕就只有默默了。但這樣一想,三元又覺得生活實在吊詭。她曾經想要逃離這種既定的生活,活出自我,活出千姿百態。可怎麼到頭來,她又被拉回這個軌道了呢。 生兒育女,相夫教子……而且,眼下看,她也只能以兒子為傲。她比斯文強。斯文只生了女兒。是當丈母娘的命。她能當婆婆……三元一面驕傲著,一面又為這樣的自己悲哀。不。不不。她不願這樣,也不能這樣。她要繼續折騰、奮鬥。 一笑從亳州回來,八鬥已經把家裡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。二十個大包。全部拉走。八鬥遵照一笑的意願,沒把大開間收回來。還是租房。一房一廳。一個月六千三。拎包入住。不過馮一笑剛回來就感冒了,有點發燒。吃了藥,沒去醫院,躺著。但公租房趕人,八鬥只好找海超幫忙,把東西全部拉過去。 收拾的活兒只能八鬥幹。等都整理好弄好,已是三天后。一笑好多了。胃口好,吃了鴨血粉絲湯,還叫了首爾炸雞。八鬥抱怨,「一年沒感冒,出個差整感冒了,你們這要對外說自己是做中藥滋補的,誰信?自己都顧不好。」 一笑斜躺在沙發上,腳耷拉著,露出肚臍。 八鬥手持艾條,幫她灸神闕穴。 一笑呵呵地,「偶爾感冒一次不是壞事,說明身體的免疫系統還有反應,還在運轉,發燒能把身體裡的病毒一次清除。那種幾年不感冒的人才要注意呢。」八鬥說你總有理。休息了幾天,小馮恢復得差不多。公司不算忙,一笑回來得早。兩個人出去吃網紅館子。等小海鮮煮上,八鬥才問一笑出差的情況。 一笑說原材料談好了,代工的地方也找好了,現在就是渠道還需要拓展。八鬥問什麼渠道。一笑說一方面走互聯網,地面就走大宗團購。 吃完回去,八鬥一笑捏脊。捏著捏著,兩個人的火都上來了。少不得一番酣戰。可惜這次「大戰」過後,龔八鬥心裡反倒落下個疙瘩。因為他驚異地發現,一笑出了趟差,竟意外解鎖了好幾個「新姿勢」。 過去,小馮可是一成不變的。八鬥不禁亂想,可又不敢往下多想,他忍不住責備自己把一笑想得那麼壞。可這心事又實在無從傾訴。也不方便直接問。如果直問,一,小馮肯定不承認,二,搞不好還生一通氣。八鬥告誡自己只能日後留意。不過,心裡有事,他對一笑的態度就不如以前了。馮一笑也發現了八鬥的變化。吃完飯,一笑問八鬥要個牙籤。 八鬥來一句,「茶几上呢,你自己拿。」口氣不太好。 一笑揚眉,「幹嗎?我得罪你了?」 「沒有。」八鬥答得果斷。 「單位有事?被同事欺負了?」 「瞎猜。」八鬥不看她,玩手機。 「我一出差回來,你就耷拉個臉,」一笑偏要究竟,「給誰看?不都早都跟你報備了。都是工作需要。」 「沒說不準你出差。」 「那怎麼了。」 八鬥被逼急了。又不肯說出真實想法。只好拋出另一個命題。「我準備跳槽。」他說。一笑連忙問情況。八鬥把想法和兩邊的情況都說了。一笑隨即道:「我不建議你出來,我現在就在外面幹,你也出來,等於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了。體制內有體制內的好,穩定,尤其過了四十歲之後,算是個托底的。」 八鬥咬緊牙根,「我不想混日子。」一句話說到盡了。 一笑輕聲笑,「我只是建議,你要覺得非出來不可,我支持。」 「聽著不像支持。」 「不支持也不反對。」一笑說實話。 「也不是什麼大單位,」八鬥說,「熬了也有幾年了,該動動了。」一笑問:「李老爺子那邊呢,不是說幫你疏通?」八鬥說現在什麼時代了,系統內,丁是丁卯是卯,都是正兒八經招考,還疏通什麼。又說:「去老滕那兒,也是李家關係做背書。」一笑追問去了做什麼。八鬥說還沒談到這一步,如果想去,就要好好聊聊了。 「你懂石油嗎?」一笑還是不信任。 「去了也不是挖礦,」八鬥解釋,「還是做項目,或者主管一塊,對外聯絡之類。」一笑說那倒算是個差事。八鬥忽然溫柔地,「我是想趁年輕拼幾年,把基礎打牢,姐夫那個年紀還出去搏命呢,我就在這坐以待斃?」話說到這份上,一笑沒二話。 八鬥忽然詭秘地,「跟你說這個事。」他上前抱住一笑。一笑扭臉看他,沒說話,等下文。八鬥小聲:「號搖到了。」是車牌號。一笑興奮地,「真的?」八鬥點頭。一笑說哎呦我天。八鬥補充說是電動車號。一笑說那也比沒有強。還說:「你都快成人生贏家了。」八鬥說這算什麼贏家。 一笑頭頭是道地,「有戶口,有房子,有車牌。這是北京的三大門檻。你有錢都未必能解決。」一笑這麼一說,八鬥頓時有點自豪。他把一笑抱得更緊。在馮一笑對他表示那麼多關心之後,适才對於「新動作」的懷疑也沒那麼強烈了。或許是,跟他玩帶勁兒,才即興發揮的呢。 八鬥溫柔地,「寶,反正,無論什麼時候,咱們一起往前走。」一笑說那當然。八鬥把臉蛋伸過去,討吻。馮一笑頭一偏,輕輕啄了一下。八鬥不滿足。一笑不願意再給了。又說八鬥沒刷牙。 八鬥話裡有話地,「你現在可厲害了。」 一笑一愣,立刻還嘴,「能比你厲害?」 八鬥說:「花樣特多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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