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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三


  一笑沒回來之前,龔三元也湊空看了八鬥。腿腳已經不腫了。能簡單行走。三元埋怨了一笑,「關鍵時刻,人不在,你說這……」意思都懂,欲說還休了。

  八鬥解釋,又把話題往張燕玲身上引。說感謝燕玲姐照顧,還誇她的廚藝和理家水平。三元道:「你別看一笑跟燕玲差了沒幾歲,可就感覺不是一代人,燕玲多傳統多賢惠啊!」她是自愧不如。八鬥見苗頭不對,不往下說了。

  他問三元知不知道燕玲和老竺的關係進展。三元恨道:「老男人!還拿勁呢!是找老公還是找爹?我都替燕玲胸悶!」八鬥同悲哀。三元又說:「聽說好像懷孕了。」八鬥驚詫,說是麼,聽誰說。三元說也是拐彎,不過她看不像。

  中午三元沒做飯。叫了外賣。八鬥的理解是,姐姐剛當兩天家庭主婦,就已經疲勞了。他勸三元,好不容易能歇歇,就當是個「間隔年」。還說當家庭主婦,也有當家庭主婦的好處。三元夾著塊上海口味的酥魚,直接反駁,「什麼好處?你以為當家庭主婦是享福?那是當奶奶!不是當主婦!」她現在最聽不得「家庭主婦」四個字。

  她當這是一種詛咒。

  八鬥不做聲。三元繼續說:「家庭主婦也是一種職業,而且很高危,東家是老公,服務的是老公孩子,所幸這還不用服務公婆,不然更累!而且,服務的時間越久,你就越貶值!」

  八鬥笑說,那不叫貶值,那叫勞苦功高。

  三元嗆嗆,「誰在乎?誰承認?萬一男人出現個什麼閃失,或者移情別戀了,誰承擔損失?」

  八鬥放下筷子。他理解姐姐,但他也覺得三元多少有點神經過敏。王斯理不是這樣的人。也沒必要把事情都往壞處想。三元自斟梅子酒,說給自己聽,「實在不行我就去送外賣。」

  八鬥笑著,不信,「那可是純體力活兒。」

  三元當然知道,北京的夏天和冬天都不是好惹的。她好歹是個「知識分子」,讀書出來的,受不了那罪。可她嘴巴還是硬的,說自己能幹,且能幹好。還說自己就是穆桂英、花木蘭,男人如果不中用了,她就必須出馬。

  兩個人閒聊著,八鬥提到前一陣的同學聚會,說在他們班,男生幾乎都沒留在北京。三元苦笑,「女的難,男的更難。」且自傷懷,「但我不可能走,留在北京,還有個夢,回去,連做夢的資格都沒有了,那就太可怕了。」

  午後忽然下了一陣小雨。天冷得不像話。暖氣頂不上來,八鬥打開空調。三元坐在床邊擺弄那幾盆花。手機開著公放。聲音小小的。孟庭葦在唱「誰的眼淚在飛」。這歌有年頭了。八鬥拿著本書,看不了兩眼又放下。姐弟倆面上乾巴巴的,心裡又都潮不嘰嘰的。

  三元忽然抬頭,「人到中年就這感覺。」

  八鬥唔了一聲。等她描述。

  「就跟住在下雨天裡一樣,」三元描述著,「霧濛濛的,一切都不鮮活,但你也不知道後面還有沒有晴天。」

  「一定有的。」八鬥鼓勵她,也鼓勵自己。

  三元長舒一口氣,她真怕自己就這麼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
  工作確實不好找。

  不能離家太遠,還要正常上下班。她畢竟還承擔著照顧兒子的重任。因此,再投簡歷的時候,三元故意低調,隱瞞了自己的真實經歷和學歷。這兒是環京,沒有高端工作提供。她甚至一度想找兼職。

  三元還發現其實她這種情況不在少數。她在樓下小賣部團購東西,每次去取貨都要聊幾句。久而久之,她發現老闆和老闆娘竟然一個是做電影美術的,一個搞攝影的。因為沒活兒,退居此地,幹起了這營生。

  三元替他們惋惜,「專業就不做了?」

  老闆娘道:「有機會就重操舊業,沒機會,我也不能餓死,只能先顧吃飯。」韜光養晦,靜待風起。還是那句話,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。三元頓時跟老闆娘惺惺相惜,凍雞翅、羊肉卷都多買了兩板。

  有趣的是,龔三元轉而又有種優越感。是啊,只有在這個地界兒,才能遇到學電影美術的小賣部老闆娘。老家有麼。這什麼人口素質?這才叫高端!因此,她寧願混在這兒,也不願回老家。

  「回去」,這個動作本身,在三元看來就是一種墜落。

  披頭散髮地,她龔三元又啟程了。投簡歷。海投。跟當年一樣。但反饋卻跟當年大不同了。她沒有接到一個offer,甚至連一個面試電話都沒有。唯一對她感興趣的,是個獵頭,但她對獵頭推薦的工作卻不感興趣。

  她找燕玲訴苦。

  張燕玲深以為是,「是,其實第一次回北京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,這個求職市場已經對我不友好了,說白了,我就是食物鏈底層,誰給你機會?也沒人會去理解你的所作所為。」三元憤怒。燕玲笑道:「將心比心,用人單位也要考慮穩定性,就比如我,一來年齡,上不上下不下,人家會覺得你馬上要面臨結婚生孩子,婚假產假疊在一塊,還怎麼幹活兒?二來,工作經歷也駁雜。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。」

  三元悲歎,「太他媽難!你多優秀呀!」

  燕玲詮釋開來,「未婚未育的,人家怕你結婚生孩子;已婚未育的,人家怕你生孩子;生了一胎的,人家怕你生二胎。」三元立刻搶白,「我不生二胎!」

  電話裡都是寂寞。

  三元苦惱地,「結婚生孩子,怎麼就是女人邁不過去的一個坎兒!」燕玲補充,「要麼就不婚,不生。」三元又軟下來,連忙,「咱不走極端。」燕玲道:「別想那麼多,先找工作幹著,能掙錢能交社保就行,就近原則。」三元返回頭問:「你這工作,是老竺安排的吧。」這話她都不記得問沒問過。燕玲說幫了點忙,找了點線索。又說:「咱們縣有好幾個在縣城當大官的。」

  三元感興趣,願聞其詳。

  燕玲道:「這都是抱成團的,要能走走這路子,也不錯。」三元說一點路都沒有。說到這兒,她突然反應過來,問:「老竺也是我們縣的麼?」燕玲笑道:「差不多,挨著。」三元詫異,她從未聽出過老竺的口音。這麼說,燕玲的工作,是老竺找縣裡混得不錯的在京官員尋的路子。或者說,起碼也是看在京官員的面子,再找其他人。

  分析到這一步,她忽然又覺得張燕玲才是真正的聰明人。二次回京,她不再愛情至上,而是果斷往上游找,找那種頗有些資源的五十歲上下的男人。結果一下就在北京立足腳了。

  想到這兒,龔三元又有點沮喪。燕玲本來是可憐人,結果現在利用未婚的砝碼,翻盤了。她呢。兩手空空,連牌桌都上不了。打心底裡,她也不敢完全把寶壓在斯理的一百八十萬上。還是得自力更生。起碼不坐吃山空。找斯文是個路子。嚴爾夫不大不小是個官。

  可三元不想找她。一是看不慣她那嘴臉,二,從情理上,她也覺得斯文不會幫。在王斯文看來,弟弟斯理去掙大錢了,她龔三元就該老老實實在家帶孩子,瞎折騰什麼呢。

  ▼第四十七章

  小區底商設了個互聯網巨頭的買菜中心。三元遛彎的時候看到了。店裡正在招聘,海報巨大。三元偷偷拍了照片,按照上面的郵箱,把精心設計好的簡歷發過去了。

  一天。兩天。沒動靜。三元有點慌。打電話過去,沒人接。她只好趁等著接默默的半下午,溜達到站點。

  一個小姑娘坐在放菜的架子旁邊。

  三元上前,點頭微笑。

  小姑娘放下手中票據,抬臉來一句,「阿姨好。」

  三元僵那兒。回不過神。

  什麼,她有這麼老了嗎?這小姑娘看上去也不比她年輕多少。三元著急在進門的玻璃裡找自己的影子。瘦削身材,臉也不算太老。怎麼就阿姨了呢。她委屈極了,但眼下畢竟有求於人,那就只好極力控制住自己,「請問,你們這兒招分揀員麼。」

  「招。」小姑娘乾脆。她指了指裡面。望過去,是有間辦公室。從門縫看,一個男的坐裡頭。三元對小姑娘表示感謝,匆忙走過去,推開門。男人抬頭。看上去三十歲上下,但可能因為長期體力勞動,整個人顯得敦實。

  他問三元有什麼事。

  龔三元把來意說了。

  男人直問:「你多大?」

  三元隨機應變,給自己降歲數,「三十……四。」她本能地覺得三十五不是個好數字。她真實年齡比三十五還超一歲。男人一聽,便從抽屜裡拿出個表格,讓三元填。寫到身份證一欄,三元又猶豫了。身份證號碼一寫出來,立刻就暴露了。除非造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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