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居樂業(162)_伊北

一六二

　　▼125、上砧板的魚

　　陶大偉一說捐腎，樂樂感動，但不敢大意，立即給媽打了個電話。第二天，樂樂媽把樂辰交代給親戚暫帶，帶著樂樂嫂子來到上海。

　　一進醫院，她嫂子也不管是否公眾場合，就一頭撞到大偉胸上，梨花帶雨哭嚷道：「你捐？你捐什麼捐，這個家什麼時候輪得到你充脾氣暴當英雄好漢，你是一個人嗎？你考慮過我嗎？考慮過孩子嗎？好，我是假的，你兒子可姓陶！腎對男人多重要你知道不知道，有兩個腎的還要吃什麼腎寶六味地黃丸呢，你倒好，割腎，你如果是救爸媽那你是大孝子，現在不行，絕對不行！你要記住你責任是頂樑柱，這個家得靠你養活！」

　　陶大偉嘀咕一句，「妹夫又不是不給費用。」

　　她嫂子恨不得跳起來，「錢錢錢只認錢，錢好還是人好？！人沒了要錢幹嗎？那就是擦屁股紙？！」難得豪爽大氣一回。

　　樂樂站在一邊，淚眼婆娑，她能理解嫂子的感受。為了愛人，她四處找腎源，嫂子站在哥哥的角度想，也同樣要人不要錢，一日夫妻百日恩，她當然不能勉強哥哥嫂子做損傷自己的事，何況大偉是他的親哥哥。

　　可笑，妹妹捐她就同意？樂樂覺得自己可笑，同樣是一個媽生的，為什麼妹妹就比哥哥低一等？她又慶倖妹妹陶小淘從手術臺前逃走了。

　　天高任鳥飛，海闊憑魚躍，飛吧，走吧！

　　或許她和老秦，註定過不了這一劫。

　　嫂子喋喋不休著，大偉抱著雙臂，不看她，把視線調到窗外，一言不發，這麼多年，他已經習慣了妻子的嘮叨和蠻橫。

　　「不要吵！」平地一聲雷。是樂樂媽在吼。「我捐！給我做檢查，能捐我就捐！」

　　在場的三個人都愣住了。

　　這還是那個媽嗎？樂樂心想。

　　嫂子同樣不相信這是婆婆說出來的，這可是平日裡連一根青菜都要計較的婆婆。

　　大偉說媽你別鬧了。

　　「誰鬧？」樂樂媽十分嚴肅，「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。不過小淘提的那些條件，我同樣提。」

　　「媽……不要這樣……」樂樂小聲勸慰。

　　「我想清楚了，這是扭轉我們家情況的好機會，」樂樂媽說，「不要怪媽實際，媽媽一輩子奮鬥，也沒走出那個小縣城，沒有給你們更好的條件和機會，媽對不住你們。」

　　樂樂眼眶又紅了，哥哥和她，都是因為家裡太窮沒繼續讀書。怪沒怪過父母？老實說真有，她總在想，如果自己也像很多女孩子那樣讀個大學，遠的不說，就像居裡那樣吧，或許也能找一個像東方那般平凡溫暖的男人，過一份安穩的日子。

　　然而人生沒有如果。她不後悔。

　　可是當媽媽冷不丁地自我反省，多少年的怨瞬間雲開霧散，留下的只有感動。誰說媽媽不心疼他們，她只有沒有能力沒有本事。

　　「老大還有老婆孩子要養，老三太小了，她不能這麼付出，老二，」樂樂媽對樂樂，「你配不上型，看來是天命，那就由我老婆子去試試吧，反正都是半截黃土的人了，還怕什麼，就是第一個字，幹！」樂樂媽舉拳頭。

　　樂樂還要勸慰。樂樂媽一意孤行，說給我安排，現在就安排。

　　只能照辦。

　　開始檢查了。內的外的，還要上儀器，查身體狀況。樂樂最擔心的是媽媽的身體狀況，她有高血壓，從前還得過心肌炎。再沒了腎，怎麼活。

　　「給我也做一次。」樂樂對醫生說，也許上回檢測不准。

　　不放棄一線希望。

　　司機老張來電話，說老秦醒了，暫時有意識，讓她快來。樂樂喜得恨不得從檢查儀器中跳出來，立刻奔到老秦身邊！不短時間了，老秦昏迷不斷時間了。沒了老秦的人間，一片混亂，至少對樂樂來說是這樣。

　　好多真相不明，好多決定難下，好多局面打不開。

　　樂樂趴在老秦床頭，他摸了一下她的頭髮。樂樂一下就哭了。不，病人面前不能哭，必須忍住。也只有此時此刻，樂樂才強烈感受到她與老秦之間緊密相連的感情，不是夫妻，勝似夫妻。

　　「誰幹的，這是誰幹的……」樂樂泣不成聲。

　　老秦微笑，無言，大概他也沒力氣。誰幹的重要嗎？已經既成事實，老秦向來務實，他的當務之急是活下來。活下來，才有新故事，閉了眼，他的全部故事就結束了。

　　「我會救你……」樂樂咬住下嘴唇，「放心吧，我會救你……」

　　老秦還是微笑，道：「你……太傻了……」

　　司機老張在一旁小聲說，「董事長，是陶小姐的家人要給你……捐腎……」

　　老秦一陣咳嗽，也落淚了。好一會，他才問：「公司的情況怎麼樣？」公司是他的生命，全部心血，而且這關鍵時刻，他擔憂公司的未來。

　　老張回稟，「老三在打理。」他也叫那個女人老三。老秦皺眉頭。顯然不滿意。山中無老虎，猴子稱大王。他不在，老三就想奪權？她也許就盼著他死？生死邊緣，恩與怨都會被放大，老秦忍不住多想。他又問了日月星辰四個孩子的情況，老張說了，樂樂補充。

　　探視時間快到了。老秦讓老張先出去，留樂樂一個人。

　　「別捐了……」老秦歎息。

　　樂樂吃驚，她不曉得老秦為什麼要這麼說，可她也不知如何應答。他向來說一不二，一言九鼎，他說不捐，肯定有他的道理。

　　「聽我的，別捐了……把孩子養大……」老秦哽咽，「再找個人好好過日子……」

　　重磅炸彈！

　　晴天霹靂！

　　錐了心，刺了骨！

　　樂樂的淚水決堤，控制不住自己，趴在床邊上，哭盡了連日的委屈。她不能想、不敢想、不願意想未來的日子。也許沒有未來，也許今時今日就是世界末日！她寧願和老秦一起走了了事，共赴黃泉。可是，能行嗎？她還有兒子，還有父母，還有數不清的人間責任，她的債，還沒還夠。

　　護士進來敲門，再次提醒探視時間到。不得不告別了。一步三回頭。還是得告別。

　　樂樂哭了一夜。第二天再來，老秦已再度昏迷，不省人事了。

　　不幾日，檢查報告出來，樂樂媽的配不上型，出人意料的，樂樂的又能配型了。也許是上回檢查失誤？樂樂又去仔細詢問醫生，得到回答是，樂樂的腎不是最佳配型，但也達到了標準。「我來吧。」樂樂淡然。她想好了，其實如果上次就得到這個結果，她根本不會去老家再找，自己就解決了。繞了個大圈，又回到原點。

　　天意，樂樂想，這就是天意。

　　準備手術吧。找人，當即安排住院，儘快手術。樂樂住進了小淘先前的病房，流程她此前跟著小淘已經走過了，儘量吃素。手術前一天，主治醫生來做術前說明，條款當著面念一遍，大致意思是，手術失敗院方不負責。樂樂什麼都聽得進去，不慌也不怕，醫生讓她簽字，她拿過來就簽了。終於，要上手術臺了。一早樂樂媽和哥嫂都來了。媽和嫂子都流淚。樂樂媽書，女兒呀，你為這個家，付出太多了……樂樂說媽不要這麼說，我是為我自己。嫂子說：「妹妹，你真偉大，我誰都不佩服我就服你。」哥哥陶大偉說：「妹，你別捐，我捐吧，我腎大。」嫂子白了大偉一眼。

　　樂樂微笑，仿佛聖女，「沒關係，準備吧。」醫生、護士推車進來了，樂樂上了車，躺下，那感覺仿佛成了一條要上砧板的魚。

　　躺下吧，閉上眼，就當大夢一場。

　　車輪開始滑動了。逆流而上。黑，全世界都黑了。

　　手術大門開了，一股陰冷之氣包裹著她。

　　「準備麻醉。」醫生下令。樂樂感覺皮膚刺了一下，迅速地，意識漂浮。恍惚之間，她似乎聽到哐哐哐的敲門聲，有人在砸手術室的大門？

　　樂樂嫂子舉著手機，在門外嚷嚷，找到了，找到了！有腎了！有腎了！

　　主治醫生卻仿佛聽不見，對旁邊的助手們說，「準備手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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