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居樂業(153)_伊北

一五三

　　到家了。她黃浦江邊的小家。電梯緩緩上行。樂樂打算休息一夜，再去老家那邊的黑市看看。走廊牆壁上的刮痕，是跨年夜東方的傑作。其實是不久前的事，可陶樂樂卻覺得，仿佛已經過了一個世紀。這是恐怕是她今生今世最痛的跨年。

　　仿佛一邊是生，一邊是死，一邊是陽界，一邊是陰間。不管！陰間她也要闖。樂辰已經睡著了。她一路抱著，手臂酸痛，想儘快到家歇息。掏鑰匙開門。

　　擰一下，不動。

　　再擰，還是不動。

　　樂樂以為自己拿錯鑰匙，又對著光看了一遍，沒錯。是走錯門嗎？

　　真是鬼打牆了，樂樂想。

　　刮痕就是證明。這是她的家沒錯。

　　再開。還是沒反應。樂樂放下樂辰，用力扭動鑰匙。

　　門鎖穩穩的，紋絲不動。

　　低下頭去看，才發現已經被人換了鎖。

　　樂樂的心仿佛墜了一隻秤砣，迅速沉入海底。她瞬間明白，老秦還沒走，有人已經開始動手了。上次是惡搞，這次直接換鎖封門了。這是犯法！可老三那種人，又何嘗遵紀守法。

　　樂樂原本想砸門。可深更半夜，驚動了鄰居，引來了警察，她便連身都拖不了了。冷靜，樂樂告訴自己冷靜，她抱起樂辰下了樓，就在電梯緩緩下行的時間內，她心中已經有數了。

　　坐進車內，她又有了勇氣，她不哭了，她打算連夜開車回一趟老家。

　　走高速，困也得停住，眼皮子撐著。

　　樂辰安安靜靜睡著。從小，他已經習慣顛沛流離。

　　開了七個小時。
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小縣城的街道人還不多。樂樂停好車，掏出鑰匙開了家門。

　　這回要是管用了。

　　樂樂媽睡眼朦朧剛起來，準備如廁。見女兒抱著外孫子站在門口，愣了一下，「你怎麼回來了？」

　　「老秦被人捅了，快不行了。」樂樂這回倒沒有撒謊。

　　▼117、美麗笨女人

　　跨年之後，朱姐很快把房子賣了。她名下有兩套房子，一套大的，一套小的，大的出手套了幾百萬，過戶她交給老謝去辦，他直接拿錢了。
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錯還是對，但她總覺得，債還清了。她是中國好前妻，賢惠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。這個時代沒人不愛錢，可她還能為感情捨棄錢財。高尚得不可思議。可她總不能看著他被人砍斷一條腿！

　　過去的一切了斷了。老謝提出當面表是感謝。朱姐拒絕。自此過後，她並不打算輕易和老謝見面。

　　今年聖誕週期莉莉沒回來。她邀請媽媽飛美國一趟，母女倆在西半球相聚。朱姐問：「你爸不去吧？」莉莉強調沒爸爸的份，朱姐才開始放心準備。也是，這麼多年折騰，放心不下，等到把房子賣了，她和老謝的關係變成他欠她的而不是相反，她似乎才真正放下一切，心裡舒坦。有種重生感。

　　呵，怎麼不是重生，外灘事件過後，她就是重生，她和伍正霖的關係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，他保護了她，在生死關頭，雖然只是用體力，類似英雄救美人的最俗套的橋段，可她依舊感動至深。這個男人是可靠的。至少目前看來如此。她不知道她和他未來怎樣，但這次去美國，她甚至打算跟莉莉說說，勸她能好好接納這位叔叔。

　　心態一放鬆，朱姐便開始忙了起來，年紀大了，出一趟遠門，難免顧此失彼，每一樣她都要想清楚。包括看自己的難姐難妹。去醫院看娣兒，她已經有意識，能說話了。給樂樂打電話，聽說她在老家，多少放了點心。還要和居裡通話。問問她婆婆安秋萍的情況。醫院的那幾夜，前所有為地將這個幾個女人勾連在一切。心和心更近了。

　　很快，老謝的廠子關閉，資產抵債，他還了最危險的高利貸，還剩一點外債是找個人借的，暫時能夠緩一緩。據說東方幫了大忙。阿曼達到底沒趕盡殺絕，人在海外，還是跟國內的朋友打了招呼，老謝倖免於難。東方問阿曼達什麼時候回來，公司業務怎麼辦。阿曼達說你放心，你那幾百萬幫你留著，不是事。

　　東方提起老秦被捅的事，阿曼達毫不意外，說老秦走的路子太黑了，得罪的人太多，就沒再多說。東方剛問她什麼時候回國，阿曼達說，生意牽扯到政府官員，現在有人落馬，免不了有人被牽扯出來，搞不好就弄得一身腥。阿曼達問東方現在做什麼，東方說在幫朋友做基金會，阿曼達叮囑他不要碰錢，也不要擔任關鍵職位。

　　臨行前一天，上午十點，朱姐正在收拾箱子，做最後的準備。手機響了。是老謝。她不太願意接。切割。她對老謝目前就是這個狀態，也必須做到這個狀態。

　　裝看不見，沒接。過一會，又打來。不接。他又打。

　　窮追猛打。這是男人一貫的作風，看來她必須親口拒絕他。

　　又來電話，朱姐接了。老謝說聽說你要去女兒那。朱姐一聽，知道是莉莉洩露了消息。難道他也去，太不妙了。如果是真的，她立刻取消機票，就怕已來不及。

　　「出去散散心。」朱姐說。

　　「晚上一起吃個飯吧。」是懇求的語氣。

　　「對不起，沒時間了，」朱姐說，「謝平貴，我只能幫你到這了，以後我們沒關係了，真的。」

　　電話那頭哽了一下。

　　朱姐說：「明白了嗎？可以掛了嗎？」老謝說：「我只是想謝謝你。」朱姐說：「心領了，我謝謝你，你剛好也姓謝，呵呵。」她還保留著幽默感，說明真的不在乎他了。

　　老謝忽然說：「業勤，我們複婚好不好，從前我錯了，我恨我自己，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。」

　　朱姐喉頭突然打顫，仿佛被一塊冰糖噎住了。

　　這話，是老謝說的嗎？那個不可一世的企業家、大男人、社會成功人士、無數小妹倒追的對象……他說的很對，她的確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，可一切已經太晚了。等到風雨都看透，她不能陪他看細水長流。

　　朱姐笑笑說：「謝謝你對我的評價，不過我們的緣分已經在前半生用完了，後半生，你我無緣。」就這麼就結束了。

　　坐在床邊上，朱姐重重舒一口氣，感覺仿佛已經過了一輩子，又還了魂，現在置身事外再看從前的自己。從前怎麼這樣傻！她不禁哼唱起李玟的《美麗笨女人》，還是從前上班的時候喜歡聽的。遺憾的是，她覺得自己如今依舊是個笨女人，卻不再美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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