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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達書庫 > 葉廣芩 > 豆汁記 | 上頁 下頁
十二


  父親跟劉成貴聊的多是吃飯的事情,扯什麼滿漢全席134道熱菜、48道冷葷的內容,不厭其煩地用紙記了,說是要寫文章。那時候父親剛進政協,對搜集文史資料充滿了熱情,一禮拜恨不得寫八篇文章往上遞,說有些東西不寫下來就丟了。父親是光緒十四年生人,被慈禧派出去留學,學成回國,老佛爺駕崩了,到了也沒目睹上老佛爺真容。劉成貴是見過慈禧的人,據他給父親介紹,老佛爺精力充沛,食量驚人,只要肚子稍稍感覺到空,只要是沒什麼事情好做了,就得吃東西。有一回在頤和園景福閣剛吃完小吃,往諧趣園走,景福閣和諧趣園相隔不遠,幾步路,還是下坡,老佛爺不要坐輦,說要遛遛食兒。

  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,不知為著什麼,要吃魚羹,廚子就得拿出帶著的小灶,當場製作,當場品嘗。劉成貴說,老太后實際是死在嘴上,怹太貪吃,太沒有節制。有時候半夜醒了還要吃「燒豬肉皮」,最喜歡的清燉肥鴨幾乎頓頓要上,夾肉末的馬蹄燒餅和炸三角要吃剛出鍋一咬流油的,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怎禁得住這些油膩!深秋時節,秋燥,調理不當,拉肚子了,成了痢疾,硬是拉死了……宮裡的禦膳並不都好,太精細,吃幾頓可以,老吃就停在肚裡不走了,弄得皇上和幾位太妃的胃腸都不好。

  民間吃得糙,大眼窩頭麻豆腐,綠豆雜面醃菜幫,吃著舒坦,拉著痛快這些話,好像不應該是從禦廚嘴裡說出來的,劉成貴自己在砸自己的行當。幾十年後我才悟出劉成貴的道理:器具質而潔,瓦甕勝金玉;飲食約而精,園蔬逾珍饈。布衣暖,菜根香,恬淡平靜的百姓日子是最彌足珍貴,最舒服養人的。

  此經驗非一番磨礪不能悟出。

  自從劉成貴在父親的慫恿下開始登堂入室以後,東直門外粉坊的豆汁和麻豆腐就經常在我們家的飯桌上出現。豆汁和麻豆腐同屬綠豆澱粉和粉絲的下腳料範疇,將綠豆泡漲,撚皮,加水磨漿,倒入大缸發酵,下沉者是澱粉,上浮者是豆汁。豆汁酸而濁,一股泔水味兒。麻豆腐是做粉絲的剩餘物,顏色青綠,有豆腐渣的嫌疑。劉成貴是個狽,動嘴不動手,在他的指導下,下裡巴的麻豆腐被莫薑做得精緻無比。羊腰肉切丁,香油烹炒,放入青豆、雪裡蕻、胡蘿蔔絲,單擱出;再炒黃醬,將蒸過的麻豆腐倒入,炒至香味四溢再把備好的作料摻進去,充分融合,起鍋,盛入淡青色盤中,中間打個窩,澆上現炸的辣椒油,四周撒上青韭,一盤色香味俱全的炒麻豆腐就可以端上桌了。

  炒麻豆腐的味道往往傳得很遠,胡同裡一旦飄出那特有的香味,人們便知道,葉家又在吃麻豆腐了。相比,豆汁的做法比較麻煩,劉成貴在送豆汁的時候還要捎帶從東直門棺材鋪帶些鋸末來,熬豆汁切忌滾開大火,大火熬的結果是渣是渣,水是水,在鍋裡還渾然一體,盛到碗裡,不待上桌,便湯水分離了。劉成貴的做法是,豆汁燒開用鋸末熬,點著的鋸末永遠處於似燃非燃狀態,豆汁便永遠處於似滾非滾模樣,水乳達到充分交融,喝起來酸中帶甜,酵味實足。父親翻出一本老舊的書,上頭有說豆汁的,「糟粕居然可做粥,老漿風味論稀稠。無分男女齊來坐,適口酸鹹各一甌」。

  雞鴨魚肉固然高貴,卻不如其貌不揚的豆汁滋味悠長。

  但是我拒絕劉成貴拿來的豆汁和麻豆腐。這些吃食,隆福寺小吃攤上都有,不稀罕「老渾蛋」的賜予。

  我已經上高中了,活動的範圍和自由程度都非小學時代能比,對同班同學顧寅頗有好感,下學常約了顧寅到隆福寺東邊夾道去喝豆汁。攤上的豆汁儘管沒有家裡的地道,但是有焦圈可配,還有鹹菜絲。更主要的,是有顧寅在旁邊,並不是為了喝豆汁,我們主要是欣賞豆汁攤的環境,頭頂一個白布棚子,一個繃著臉,目不斜視的老頭子,兩條長板凳,一張小矮桌,周圍是鬧哄哄的人,左邊是賣炸灌腸的,右邊是賣切糕茶湯的……這是談戀愛極好的地方。

  此時的我,再不會讓莫薑做奶酥六品來為我壯門面,足見我對這場戀愛的認真。

  三年「自然災害」開始了,糧食日趨緊張,副食也開始計劃供應,每人每月四兩清油,一斤肉,連堿面和肥皂也要用購貨本去買,莫薑縱然有天大本事也再做不出一咬流油的炸三角來了。父親的單位裡,幹部們主動削減糧食定量,黨員帶頭,從三十斤減到二十八斤、二十四斤。父親說他每月有十斤糧食足夠了,為保險起見,他給自己定了十二斤定量。依著父親的算計,在那些紅燜筍雞、清蒸鰣魚、燒鹿尾、烤羊腿以外,也真的吃不了多少飯了。單位領導沒有理會父親的想法,很理智地給定了二十八斤半,為此父親還憤憤不平,認為人家挫傷了他的積極性。

  莫薑有些失落,有幾次我到廚房去找吃的,看見她挓挲著手在廚房裡轉,不知道該幹什麼。糧食按說不少,卻突然變得不夠吃,每月24號一大早就得到糧店排隊,買下月糧食。父親因了他的職務,每月多有供應,但極有限,無非是些黃豆和伊拉克蜜棗,有時是幾斤鹹帶魚。莫薑不會做鹹帶魚,她拿著那乾瘦的長條問母親,是用溫水發還是上屜蒸?我由此推斷,慈禧老太太是絕沒吃過鹹帶魚的。

  連青菜也少見了,入冬,每戶每人配給了五斤糧票的白薯,一斤糧票買六斤白薯。我們家用架子車拉回一車,堆在院子裡,父親見了那些白薯高興地說,這回可以吃拔絲白薯了。

  莫薑愁眉苦臉地說,四爺,拔絲好做,油呢?糖呢?

  父親說他就是說說而已

  有人發明了用「雙蒸法」做米飯,據說可以多出三分之二的飯量。街道上推廣,母親讓莫姜去學,莫薑不去,母親去了,回來照章操練,把米先炒了再蒸,果然爆米花似的發起不少,母親很高興。莫姜說,米還是那些米,哄了眼睛哄不了肚子。

  母親還學會了做人造肉,吃小球藻,淨弄些莫名其妙的東西讓我們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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