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葉廣芩 > 豆汁記 | 上頁 下頁 | |
一 |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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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在天地間原有俊醜,富與貴貧與賤何必憂愁。 ……窮人自有窮人本,有道是我人貧志不貧。 ——京劇《豆汁記》金玉奴唱段 莫姜被父親領進家門的時候,我正趴在桌上做作業。 這個細節之所以記憶深刻,是因為剛上小學,我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注音字母「ㄅㄆㄇㄈㄉㄊㄋㄌ」搞得一頭霧水,幾乎要把書扔上房頂。可能學過注音字母的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,一個混沌未開的小孩子,剛上學便接觸這些抽象符號,其難度不亞于讀天書。這些符號讓我對學習的興致大減,其實那時我已經能讀懂《格林童話》,也念過《三字經》《千字文》一類童稚必讀,知道了些「父母呼,應勿緩;父母命,行勿懶」的規矩,自認大可不必回頭再學這擠眉弄眼的「ㄅㄆㄇㄈ」,就日日盼著教國文的馬老師發高燒起不來炕。也許是這個原因,馬老師的確老生病,常常上課鈴聲響過,教室裡仍舊嘈雜一片,如吵蛤蟆坑。 鬧聲中進來了張老師、王老師,都是代課老師,她們教得有一搭沒一搭,我們便學得十分的糊塗,十分的勉強。老師們有一個共同特點,就是多留作業,以免我們放了學去野逛。於是,我課餘的很長時間得跟這些「臭螞蟻」(我一貫將注音字母稱作「臭螞蟻」)打交道,把人的心情弄得很糟糕。現在,注音字母被漢語拼音替代,小孩子們同樣面臨著一個思維模式的轉變,現在的孩子都聰明,沒把它太當回事就過去了。那時候的我卻過不了這一關,對那些面目猙獰,跟日本片假名長相相近的符號至今深惡痛絕。 莫薑來的那天下了雪,是入冬的第一場雪,雪不大,下得羞羞怯怯,但是很冷。母親讓看門老張給各屋掛上了棉門簾子,以擋住北京肆虐的西北風,挽留住房內的些許溫暖。因為戰事,西山的煤運不進來,取暖成了大問題,家裡除了父母的臥室和堂屋生了爐子,其餘各屋都冷如冰窖。我的手背、耳朵和腳都生了凍瘡,手尤其嚴重,腫得發麵饅頭一般,還流著黃湯,看著甚是悲慘。那時候,小孩子都生凍瘡,沒有誰特殊,我特別怕屋裡熱,一旦暖和過來,手上、腳上的瘡就開始癢,癢得無法抓撓,痛苦不堪。 傍晚,飯已經吃過,我舉著書本,在母親的房裡艱難地用那些「臭螞蟻」拼出了一句話:「大風刮破了蜘蛛的網」,知道了「臭螞蟻」們想要表達的意思,正有些憤憤然,父親進來了,隨著父親進來的是一股冷風和他身後一個已不年輕的婦人。 依著往常我會嚷著「今天帶回什麼好吃的來啦」,撲向父親。但今天沒有,今天父親的身後有生人。母親說過,女孩子在外人跟前要表現得含蓄、有教養。我是小學生了,再不是院裡院外招貓逗狗的丫丫,在舉止上就得收著點兒。我閃在母親身後,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父親和這個陌生的婦人,不知父親給我們又製造了一個怎樣的驚奇。 我的父親是性情中人,他的藝術氣質常常讓他異想天開地做出驚人之舉。比如上了一趟昌平,就從德勝門外羊店弄回三隻又老又騷的山羊,養在庭院的海棠樹下,以製造「三羊開泰」的吉祥。那些羊都是來自內蒙古的,崇尚自由且無禮教防維,一隻只長著長鬍子,挺著堅硬的犄角,老祖宗般在院裡又拉又尿,使勁兒地叫喚,還要不停地吃,把家裡搞得臭氣熏天。無奈,母親在父親去蘇杭遊歷之時,讓我的三哥將開泰的三羊送進了羊肉床子。羊肉床子是回民開的肉鋪,也兼賣牛肉,按習慣,北京人只說羊肉床子而不說牛羊肉鋪。羊肉床子都是自己宰羊,有專門的人將張家口的西口大羊趕到北京來賣,羊肉床子挑選其中鮮嫩肥美的,請清真寺的人來羊肉床子宰羊。 挑羊選羊須有很專業的眼光,肉質不好直接影響著羊肉床子的生意。北京人對吃羊肉很挑剔,誰上哪家鋪子買肉都是一定的,輕易不會更改,肉鋪對自己的信譽的保持和對老主顧關係的維繫很注重。羊肉床子一般是前店後院,買來了羊,阿訇先對著羊念經,然後才能下刀放血,用小尖刀一通分割,羊肉掛在木頭架子上,羊心羊肝擱在案子上出售,迅速而有序,有時候羊肉在案子上還冒著熱氣。羊肉床子的秤砣是銅的,扁扁的,稱完羊肉的時候,賣羊肉的愛使勁蹾那個小秤砣,響聲很大,這可能是所有羊肉床子的習慣。我跟著廚子老王去羊肉床子買肉,一進鋪子就提心吊膽,盯著那個小秤砣,時刻提防著那聲響動,成了心理負擔。所以老王就事先跟賣羊肉的打招呼,勞駕,您別蹾秤砣,我們家小格格害怕。 |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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