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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一


  F卷

  這回遷場是長途遷徙了。一下子遷到白河對岸。與白河平行最終又交匯的那條一模一樣寬、深、湍急的河叫黑河。白河黑河都是從草地盡頭的雪山上起源的,是兩座千年冰峰之乳。白河裡有魚,黑河裡也有魚。白河裡的魚苗苗條條像少女,黑河裡的魚臃臃贅贅像老嫗。黑河的魚還沒有眼,全是盲魚,所以只要在河中間固定個麻袋,一個上午就能豐收。但沒人敢吃這種酷似老太婆的魚,即使斷了糧,吃馬料,也不吃它。何況有人傳說,那年草地瘟死了牛,一頭牛扔進黑河,過一天就成了一副乾乾淨淨的骨頭架。黑河的水同白河一樣清亮,但因為存在這樣一個水族便顯出些陰氣。黑河是因那魚,因那陰氣而得名的。

  白河黑河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豐茂的三角洲,簡直像塊獨立存在的草地,大約有幾十裡長十幾裡寬的面積。不知為什麼,遊牧的人們從不到這裡來安營紮寨。這裡的草比別處深得多,有的地方能沒人。八月,此地一片肥綠,這邊來風,草伏下,綠色間便閃著橙黃、淡紫;那邊來風,草又伏向另一邊,再迸出緋紅、蒼白,所有的花都錯落有致地偷偷開在草根下,於是風吹草低時,就有了鬼鬼祟祟的彩幻。遷場前,幾個姑娘搭場部的大卡車去了趟自治州,除了小點兒和毛婭,其餘三個姑娘都留在那兒永不回來了。張平李平王平一塊考取了自治州宣傳隊,場部又增補了三個姑娘,她們叫張莉李莉周莉。宣傳隊的人一見小點兒就決定讓她扮演李鐵梅,但她推說先找個廁所上上,然後逃掉了。毛婭是真上廁所,等她回來,人家說:你瞧,剛剛一下收了三個,超額了。毛婭一看她們仨全換了裝束,全像陌生人一樣瞅她。毛婭沒有太多不樂意,回草地就隨牧馬班遷過了河。

  小點兒跟她們散了夥,逛街逛忘了時間,結果場部的大卡車開走了。她看見一輛吉普車停在長途汽車站外面,上去搭訕幾句便坐進去了。司機是個兵油子,看上去是娶過鄉下老婆生下一窩孩子的那種歲數。小點兒從他的視線高度看出他在看她的胸部,當兵當到這個歲數對女子的臉就看得馬虎了。他跟她說車是營長的,營長來接女朋友。他嘴裡的營長是個沒什麼大本事,但少年得志的傢伙。幾個月前,離此地兩百里的山區起了山火,救火回來,營長從連長一下變成營長。燒焦一條胳膊換個營長當也算值。司機這樣認為。然後他坐正了,也住嘴了,小點兒一看,車旁已立著個人。原來營長是他。他問:「誰搭車?」

  司機撒謊說是他的老熟人。他探頭往車裡看看,然後縮回身去。他看見車後座上有個女孩,非常美麗小巧,他就像從來沒見過她:沒和她聊過、沒喝過她一大缸摻糖精的溫開水、沒與她同騎一匹馬到河邊。他對她略一點頭,然後暗示司機跟他走。

  他們就在離車兩步遠的地方講話,小點兒見他兩隻白手套比劃起來很耀眼。她已想不起剛才他探身看她時,她的臉何種表情。

  營長問司機:「她這麼巧就遇上你啦?你曉得,一會兒我要捎個床頭櫃回去!」

  「坐得下!」

  「你讓我女朋友坐哪?萬一她要帶的行李多呢?」倆人相互遞煙。

  「你女朋友是個大塊頭?」

  「相片上看不見多高多大,不過我事先跟介紹人聲明過:高頭大馬別往我這裡推薦。你這人,隨隨便便就弄個人搭車!」

  「營長,最後一班長途車都過了,你那位恐怕不會來了。這樣白跑咱又不是第一次!」司機嘻嘻笑著,「乾脆,我把車裡那姑娘給你介紹介紹!」

  這時,小點兒已背著一堆東西下了車,司機最後一句話她聽得很清楚。她站在灰撲撲的車旁,隔著司機朝他望。

  這樣的望已有很久很久。許多個有太陽的冬日,她坐在帳篷門口。她感到草地無邊無沿,整個世界不過這麼大。她沒見過大海,在她眼裡草地就是海洋。無望的期待使她憔悴了又豐滿,豐滿了又憔悴。她終於懂得潔身自好對一個女子來說有多重要,那股神秘的克制力出現了,它來自一種神秘的忠貞。而忠貞卻是無處施與的,並沒有人需要它。

  她離開那輛吉普車時,把深深的自卑藏在滿不在乎中。一高一矮兩個軍人挽留她幾句,她笑著謝絕了。她沿著公路往回走,有各種各樣的車在她身邊停下,問她願不願搭乘,她同樣擺擺手,灰塵嗆得她張不開口。她就這樣走,就要讓他看見她這樣走。她是含著一包淚離開他的,並說另有更合適的車等她。「我不曉得你們這輛車坐不下我。」

  天快黑時,車終於在她身邊停下。她轉過身,讓他好好看看她的一臉疲憊和滿身塵垢。營長和她並排坐在車後座,既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床頭櫃。他問她姓名,年齡,在哪工作,完全像頭一次認識一樣面面俱到。昏暗中,她偶爾側臉,發現他正看她,著了迷一樣瞅她恐怕已瞅了很久。座位上的東西被顛落,倆人同時去撿,手觸在一起。忽然之間,他講起一個有關醫治手足凍瘡的土方子:用櫻桃泡上雪埋進土裡,第二年冬天用這罎子裡的水往傷口抹。她說:「這地方哪裡找櫻桃,雪倒有的是!」正是夏天,他卻談起凍傷。

  她用一雙凍得稀糟的手給他指過路端過水最後被他握了一下。他什麼什麼都沒忘。已經快兩年了。

  車子只能把她送到場部,已經是半夜了,她說她本來就想在場部住一夜。她摸著門框上的鑰匙,躡手躡腳走進去。獸醫不在,到處都有一層薄灰。她翻出東西煮了吃,這時聽見馬蹄聲近了。她立刻關上燈,鑽進被子,把另一床被放在外間。

  獸醫說:「讓我進去,這是我的家,我出去巡診一個禮拜回來可不想睡長板凳!」她一聲不吱閉著眼。獸醫又說:「那我倆換換,你來睡板凳吧。」

  她走到門邊,獸醫知道她已動心了,口氣便柔下來,講起愛和思念之類的話。他說:「快開門吧,現在還怕什麼,再沒人來管我們了。」

  她說:「那好啊,你娶你的侄女吧,公開辦個手續,散把喜糖。」

  他說:「那怎麼行,那不是沒王法了吧?那不是把姑父與侄女通姦的罪行供認了嗎?」

  她說:「恐怕不只通姦,還有謀殺。」

  他說:「你知道我們永世不可能名正言順地成夫妻。」

  她說:「那你帶我走,到別處去,再娶我。」

  他說:「哪裡都有知底細的人,我們到天涯海角都只能這樣混。」

  她說:「就這樣鬼混,靠私通過到死?」

  他說:「兩個罪犯還能指望什麼?活完就死唄。那些人遲早會偵察到我跟你的關係。」

  她說:「偵察吧,從此我跟你了結了,姑父。」

  如此豐美的草地卻無聲無息,幽綠的草裡似乎包藏著陰謀或禍心。牧馬班趁白河未到汛期蹚過來了。那時河水剛沒腹,一夜間水就加寬數倍,一夜間就發瘋似的漲上來。她們的退路就此被切斷。帳篷險些在夜裡被水沖走,原以為安全的地方不想竟是河道。雪山溶化比最大的潮都來得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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