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楊本芬 > 秋園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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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 秋園去村裡一戶人家吃喜酒,剛進屋就看到小泉和一夥人坐在一張八仙桌前,人群中傳來陣陣驚呼,不知正看著什麼熱鬧。秋園輕輕走過去,看到人王正在八仙桌上表演。 八仙桌一米見方,桌面下方四邊都有橫樑,橫樑與桌面有十七八公分的距離,中間有兩根直梁把桌下的空間分成四格。人王就在這格子裡鑽進鑽出,身輕如燕,贏得一片喝彩聲。 秋園輕輕走到小泉旁邊坐下。小泉太專注,沒發現身邊有人,倒是秋園把小泉看了個仔細。小泉的頭髮幹枯萎黃,眼角的扇形皺紋又深又多,好似刻上去的,昔年的光潔明豔已經蕩然無存。 秋園碰了碰小泉的手。「梁老師啊!」小泉轉過身,一聲驚呼,萎黃的臉上顯出激動的紅暈。她見了親人一樣,拉起秋園的手。兩人離開人群,走到坪裡。 秋園說:「叫人王出來吧,這麼一個小身子,耍來耍去也蠻累的。我都看了一會兒,未必非要讓別人開心好久不可。」 小泉說:「好,我去把她叫出來。只有你梁老師才會講這種話。我帶人王不管走到哪裡,人家就是要她鑽桌子、翻跟頭。」 人王被小泉牽到身邊,秋園摸了摸她的頭。仍是那麼稀稀疏疏幾根頭髮,身子長大了些,黃而細膩的皮膚有了些許光澤,兩個酒杯大的小奶子撐起薄薄的紅色小褂子,下身著藍褲子,腳上是雙繡花鞋。乾乾淨淨的,看得出是經小泉精心打扮了的。 小泉小聲說:「人王做大人了,和我們一樣,一月一次,一點點。」 秋園說:「小泉,把這孩子帶大不容易啊!你居然把她帶大了,你是個好媽媽。我覺得你瘦了些,日子過得還好嗎?兩個媳婦對你好不好?」 「梁老師,我瘦了蠻多啊,你想不到我有多累。兩個媳婦都不喜歡人王,嫌丟了她們的臉。我雖是做婆婆的,可因為人王,在她們面前也做不起人。原本給人做衣能賺幾個錢,現在她們兩個一出工,細伢子全丟給我,還覺得我沒帶好。細伢子一哭,她們就非要問出個子丑寅卯來。梁老師,你說細伢子哪裡能不哭一下?幫她們帶了,不但冇有功勞,連苦勞都冇有,氣都氣瘦了。」 「要不分開來,你帶著人王和國臣過。」 「家是早就分了,但等於沒有分。她們要賺工分,我能不帶孩子嗎?我不是不願帶孩子,就是不想看她們的臉色。兩個崽對我都好,兩個媳婦就整天擔心我替哪個做多了,替自己做少了,吃了虧。別人說媳婦難當,我做媳婦倒冇受一點氣,想不到當了婆婆卻要受氣。梁老師,你不知媳婦看人王的那種眼神,才叫人難受啊!」 「想開些,凡事別往心裡去。人王有你和國臣疼就夠了。不是她們身上掉下來的肉,自然就不喜歡。」 「梁老師,今天碰到你也是我的運氣,把心裡話都講出來了。你又這樣開導我,我心裡舒服多了。鄰里之間是不能講媳婦的事情的,怕惹是生非。整天放在心裡想呀想,越想越氣。」 「小泉,你比我強,你還年輕,經得起折騰。年輕就是本錢,放寬心過日子。身體好,就儘量多幫她們做事,一家人也分不出個彼此。實在做不得也冇辦法,總不會把你吃掉吧。」 「梁老師,經你這一講,我也想通了,不氣了。能做時儘量做,真是不能做就不做了。不怕,還能把我吃了不成!」 說罷,兩個人都笑了起來。就這樣絮絮叨叨講到上桌吃飯為止。 一晃,距那次吃酒已經過去了兩年多,秋園再沒遇到小泉。 一日,小泉忽然到家裡來了。秋園仔細打量她,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小泉比上次見面又差多了:縮著身子,面容愈加萎黃,嘴角兩旁的肌肉無力地松垂著。 秋園說:「沒帶人王來?」 「梁老師,我就是特為來告訴你,人王走在我前面了。」小泉說著,嘴一癟就哭了起來。 秋園遞上豆子芝麻茶,說:「小泉,不傷心不傷心,趕快喝口熱茶,暖暖身子。」 小泉抽泣著接過茶,啜了一口,捧著茶杯就發起呆來。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 人王是雙搶①時掉進水缸裡淹死的。 〔①雙搶,收早稻+種晚稻。〕 當時,媳婦和崽,還有國臣都要到田裡去,打禾的打禾,栽禾的栽禾。小泉在家要煮幾口人的茶飯,還要洗衣、喂豬、曬穀、帶細伢子……忙得像個陀螺滿地轉。人王整天拿根比自己還長的棍子,站在坪裡趕雞,防雞偷穀吃。這邊趕走了,另一邊又來了,連吃飯時都要守在一旁看著。有只大公雞欺負人王個頭矮小,穀也不吃了,要啄人王碗裡的飯吃。人王就手忙腳亂地跟大公雞搶飯吃。這場面小泉見過一次,心酸得不行,把那公雞追打出好遠。 那天,太陽實在是毒,地都曬得要冒煙。小泉到另一個曬谷坪翻穀去了。人王大概口渴了,桌上的冷茶她夠不到,就去水缸裡舀冷水喝。偏偏那天沒挑水,只剩下小半缸水,人王舀不到,就踮起腳使勁去舀,結果一頭栽到缸裡去了。 小泉翻穀回來,看到一群雞在悠閒地吃谷,人王不知到哪裡去了。小泉邊喊邊尋,後來才在缸裡找到她。人已經沒氣了。 小泉講完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 秋園說:「小泉,快不要哭了,你自己都瘦得不像樣了,人死不能複生,還是活人要緊。這幾十年,人王跟著你,冇享到太多福,總也冇受太多罪。不是你那麼耐煩,人王根本活不成人。如果你死在她前頭,她才叫可憐呢,連個替她趕公雞的人都冇得。小泉,你不要覺得不中聽啊,人王走了也好,早點去投胎,下輩子做個正常人,成家立業,那有多好。」 小泉說:「梁老師,你講的道理我懂。其實人王這副模樣活在世上蠻作孽。就是這麼些年帶親了,捨不得。我經常想起她那個可憐的小身子,想想心裡就痛,就要哭。」 秋園說:「小泉,生死有命,只好少想點,讓人王安心去投胎。」 秋園勸慰地摩挲著小泉的手。那手掌粗糙,滿是深深的紋路,裡面全是做活留下來的色素,永遠洗不掉,是一種潔淨的醜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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