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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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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 之驊拖著七個月的肚圍去河邊洗衣服時,背影還像個小姑娘。清晨潔白而濁重的濃霧像一張巨大的魚網覆蓋了前方的道路,她在沒有空隙的霧中穿行。她一隻胳膊挽著盛滿衣物的木桶,另一隻手拿著搓衣板和棒槌,這些陳舊的木制家什散發著和生活一樣暗淡的氣息。 之驊在河邊停了下來,霧大得什麼也看不見。那是十月的濃霧,夾帶著初起的侵人的秋氣,一種寒冷寂寞的氣息就那麼不由分說地鋪滿了整張河面。她終於站到了那塊熟悉的青石板上,困難地蹲坐下來。對七個月的孕婦而言,這是個高難度動作。她小心翼翼地蹲坐著,把衣服一件件從桶裡拎出來,浸到河水裡,再鋪到搓衣板上,一下一下地捶打起來。 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,沉悶而響亮的敲擊聲沿著河面輻射開來,又被濃霧吞吃進去。二十二歲的之驊坐在河邊浣洗衣衫,只有孤獨的敲擊聲陪伴著她。濃霧漸漸散開,清澈的流水顯現出來了,不遠處村子的輪廓顯現出來了。這是縣城邊緣一個極小極小的村子,散落著七八戶人家。 就在她洗完衣服收拾好木桶、棒槌、搓衣板準備回家時,忽然一陣頭暈眼花,腳底下的青石板開始搖動,她仿佛不是站在石板上,而是站在一堆浮動的絮狀物上。剛才的濃霧此刻似乎聚攏在腳底,她一頭栽進了霧裡。 河水不深,水流也不湍急,可那刺骨的寒冷伴著恐懼一起襲擊著之驊的肉體。她掙扎著重新爬上青石板,掙扎著挽起那桶沉甸甸的衣服,另一隻手拿著搓衣板和棒槌,蹣跚著往村裡走去。 快到家時,碰到了房東麥芽。麥芽是三個孩子的媽媽。這個好心的女人大驚小怪地奪下之驊手裡的東西,幫她脫下又濕又重的褲子,把她趕進被窩裡。 麥芽很快就用粗瓷碗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碗東西進來,是為中秋節備下的劣質燒酒。她把酒端到之驊跟前,讓她喝下去。之驊渾身哆嗦,嘴唇青紫,毫不猶豫地一仰脖灌下一大口燒酒,心中立即有一團火砰地燒起來。 這酒還派上了另一個用場。 當晚,之驊腹痛如絞。她抱著肚子,先是克制地呻吟,繼而滿床打滾,身下有液體汩汩流出——羊水破了。 「要生了要生了,這才七個多月就要生。」麥芽一邊嘮叨,一邊趕緊叫她丈夫去大隊部給喬木林搖電話。喬木林在縣城醫院工作,離村子有二十多里地,只有星期天才回家。 之驊完全被疼痛這個魔鬼攫住了。她牙齒咬得咯咯直響,雙手緊緊拉住床欄,左翻右滾。老朽的木床經不起她瘋狂的力氣,搖得幾乎散了架。她從床上滾到地上,被麥芽連推帶拉地弄上床,又滾了下去。 她聲嘶力竭地大喊:「媽媽,救救我啊,我要死了!媽媽,救救我啊,我要死了!」疼痛每過幾秒就凝聚成一個波峰,然後緩緩過渡到波谷。之驊在疼痛的峰穀間跌宕,後來也沒有波峰波谷了,只有一種持續而瘋狂的疼痛。 就在之驊抓住麥芽的衣裳用力一扯,所有紐扣硬生生迸脫的瞬間,一個瘦弱的女嬰也墜地了。由於在母親腹中掙扎了太久,她幾近窒息,落地時喑啞而沉默。麥芽經驗豐富,她迅速剪斷臍帶,用粗瓷碗裡的燒酒簡單地消了毒,然後拎起女嬰的腳倒提著,對準腳底板啪啪啪地接連敲擊了十幾下。 哇——哇——,女嬰終於發出了細小的哭聲。 麥芽松了口氣:「好了,能活了。」 喬木林帶著縣醫院接生的醫生趕到時,之驊的第一個女兒已經呱呱墜地。之驊靜靜地閉著眼睛,頭上棲落著黃豆大的汗珠。從此,她成為一個母親——如同秋園,如同世世代代的女子。 之驊一共生了三個孩子。孩子們很小的時候,她就告訴他們:「長大以後,你們要讀大學。」 秋園也好,之驊也好,這一生總是想上學而不得。之驊老對孩子們說,她這輩子就是沒有念夠書。 後來,之驊的三個孩子都上了大學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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