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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二


  ▼第七章 歸

  一

  一九七七年的一天,子恒興沖沖地從二十多里路外的學校趕回家告訴賠三,高考制度恢復了,有高中畢業證或相當於高中文化程度的社會青年,不論成分好壞,都可以參加高考。他要賠三去公社報名。

  賠三正在挖地,連頭都沒抬,說:「考什麼大學?一個初中生種了十一年田,連原來學的東西都丟光了,還考大學呢,莫去丟臉。」

  子恒說:「過兩天,公社就辦補習班。離考試還有兩個月,家裡的事你不要管,先去照個半身照,然後報名參加補習。你初中成績那麼好,記性又好,補習上兩個月,再借些高中的書看看,或許就能考取。不管怎樣都要去考。」子恒又說:「你這會兒就起身,去換身衣服、照個相,後天好去公社報名。」

  賠三仍是不情願:「還是算了吧,心裡沒點底。」

  子恒說:「不行,好不容易有了機會,怎麼不去試一試呢?你快去換身衣服,衣服上好多泥巴。」

  賠三說:「懶得換,就這樣去照,照得再好,怕也考不取。」

  好說歹說,賠三去照了個半身照,報上了名。

  在公社參加補習的第二天,文教辦的一位幹部把賠三從教室裡喊出來:「你不能參加高考,你是初中生,你父親……」

  賠三臉紅道:「我曉得了,不考就是。」

  賠三拖著一雙灌滿鉛的腳往家走,十分沮喪。路過村裡小學時,碰到了小學的魯老師。

  魯老師問:「子恕,你參加補習怎麼又回來了,捨不得幾個工分啊?」

  賠三把實情告訴了魯老師。魯老師一臉不平地說:「真是豈有此理!上面不是有文件嗎?報紙上不也講了嗎?像你這類情況,完全可以報考。」

  魯老師經常跟賠三談天說地,對他非常瞭解。魯老師說:「你可以去告狀,不讓你高考是違反文件規定的。我敢肯定,全公社誰也沒你知識底子厚。」

  賠三說:「算了算了,這是天意。」

  賠三生活上有些稀裡糊塗、丟三落四。衣服、帽子、圍巾常常不知丟在哪裡。在田裡做功夫,秋園會用搪瓷缸子給他送水解渴,每次都要交代一句:「記得把缸子帶回來。」他十有八九是不記得的。

  可賠三很會讀書,記憶力也驚人。上學時,歷史地理方面的內容很快就背得滾瓜爛熟,問起來沒他不知道的。在基建隊做小工時,技術員來計算土方,兩三位數的乘法,往往技術員還沒用算盤算出來,賠三就心算出來了。種了十一年田,賠三沒學會犁田、耙田,卻懂得科學種田。他連續多年擔任隊裡的育秧員和防治農作物病蟲害的植保員。

  星期天,賠三喜歡去縣城的新華書店看書,就靠在櫃檯上翻閱。他看書很雜,小說、散文、詩歌、童話、民間故事……什麼都看。那些在別人眼裡枯燥無味的哲學、社會學、自然科學書籍,他也看得津津有味。

  離開學校十一年了,現在高考恢復,憑成績錄取,這對賠三來說確實是千載難逢的機會。世上的事還真有峰迴路轉的時候。過了很久,公社忽然捎口信來,要賠三去參加補習。原來有幾個和賠三情況類似的人,與公社交涉了好久。因有明文規定,公社不敢馬虎,便答應讓他們參加考試,賠三也順帶沾了光。

  此時離考試僅剩三天了。填報志願時,賠三犯難了:填中專吧,年紀超過了;填大學吧,自己只讀了個初中。最後,他硬著頭皮在大專一欄寫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  補習機會來得太遲,哪怕三天三夜不睡覺,也才七十二小時。賠三抱著去補習班看看的心態走進教室,發現那些補習了兩個月的同學個個鬥志昂揚、摩拳擦掌。還有三天就要考試了,老師要他們放鬆放鬆。只見他們把那些做過的卷子丟得滿地都是,毫不愛惜地在上面踐踏。賠三如獲至寶,塞了滿滿一書包回家,整整看了三個通宵,眼睛都熬紅了。

  政治他不怕,只要看一遍就記住了。高中的數學,他也粗通一些。至於語文、歷史,就更不怕了。賠三忽然對即將到來的考試信心十足,儘管兩眼佈滿血絲,但精神十足。

  考試那天,賠三穿得乾乾淨淨,一改往日總是低頭走路的習慣,抬起頭走在考生當中。

  一行人早早來到了位於公社小學的考點。考生們聚集在操場上談笑風生。大學多年沒有採用考試選拔學生了,這是一件激動人心的事情。賠三獨自站在操場一角,將昨晚複習過的知識在腦中過一次電影。

  開考的鈴聲響了。全公社共有兩百多名考生,分坐在八間教室裡,單人單座。賠三坐在靠牆最後一排,看著周圍的考生,他又有些喪氣。他們大都是歷屆高中生、應屆高中生或民辦教師,而他是個停學十一年的初中生、一個農民,考前只補習了三天。

  賠三考取了湖南師範學院中文系。

  畢業以後,他成了一名中學語文教師。仁受在世時老說,教師與醫生是最好的職業,不管哪朝哪代,總要有人教書,總要有人行醫。很長時間裡,仁受、秋園都是靠教書養家的。子恒教了一輩子書。賠三也加入了這個隊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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