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楊本芬 > 秋園 | 上頁 下頁
六一


  十四

  田四死後,秋園常常端起飯碗就發呆,怎麼勸也吃不下幾口飯。王成恩看在眼裡,想著這事得有個盤算。

  一日,王成恩對秋園說:「你來湖北,失去了一個兒子。看你如今這般模樣,只怕自己的命也保不住,要丟在湖北了。若真這樣,我真是對不住你。我最難的時候,你幫我撐起了這個家,把愛民帶大。你老家有兒有女,現在是回去的時候了。回去了,有親生骨肉陪伴,思子之痛會好得快一點。等你復原了,想來就來,不想來就不要來了,好好在家裡度晚年。希望你聽得進去我的話,我可絕沒有趕你走的意思。」

  「我不能回去。田四屍骨未寒,這一走,他地下有靈,還真以為媽媽丟下他不管了。」秋園說罷,大哭不止,又斷斷續續地說,「我最困難的時候,也是你幫了我,讓我過了一段好日子。如今你病懨懨的身子也需要人照顧,我放心不下你,不能做沒良心的事。這事你以後再不要提了。」

  日子又年復一年地過下去。

  王成恩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,又患了嚴重的哮喘,經常咳嗽不止,喘得嘴唇發紫,好像隨時會透不過那口氣來。秋園朝夕不離,悉心照料。後來住了院,一住就是三個多月,仍不見轉機,最後連路都走不了了。王成恩執意要回家。秋園心裡明白,人已病入膏肓,醫生也回天乏術了。於是依了他,用板車將他拉回了家。

  愛民為了生計,整日在外開車。秋園就每天用板車拉著王成恩去馬口醫院打針。有個小王護士也是王家莊人,她見秋園一個人天天用板車拉著病人實在辛苦,就主動上門來給王成恩打針。

  病仍不見好。一日,秋園喂完藥,王成恩伸出乾巴巴的手拍拍床沿,說:「你坐下,我有幾句話對你說。我的病,看樣子不會好了,死是遲早的事。你一定要照我說的去做,否則我死不瞑目。等把我安葬完了,你就趕緊回老家,切莫拖延時間。媳婦不是盞省油的燈,對你不可能有感情。愛民雖對你好,但畢竟不是親生兒子。等到人家趕你走,你就不值錢了。你回到老家,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去。」

  好不容易講完這許多話,王成恩已是上氣不接下氣。秋園硬是撐著,不讓眼淚流出來。停了一陣,他又說:「人死如燈滅,你對我的好,我到地下也記得。只是我不能陪你再過些日子,如今這樣只能拖累你,實在過意不去。想開點,少想點田四,少哭點。還有,家裡東西你想要的都帶走。」說罷,眼角有淚。

  秋園定定地看著王成恩,故作輕鬆地說:「你想太多了,怪不得病總不見好,原來是思想在作怪。你放心養病,凡事都有我在。照顧你是應該的,怎麼能說是拖累呢?反過來,我病了,你也同樣會照顧我。這是慢性病,好起來也要慢些。病來如山倒,病去如抽絲,也許哪天你爬起來,覺得一身輕鬆了,病就好了……」實在講不下去了,一下哭出了聲。

  「快莫哭,這一陣還沒咳一聲呢。怎麼小王還沒來打針呢?」

  「只怕是抽不出身,我拉你去吧!」

  「我這樣躺著舒服,一動又怕咳起來。還是你跑一趟,去跟小王說一聲,上午不能來,下午也可以,不要忘記就是。」

  「好,我快去快回,你躺著不要動啊。」

  王成恩勉強微笑了一下,表示應承。

  秋園急匆匆帶著小王護士進門的一刹那,映入眼簾的是床邊地上靜靜躺著的一個農藥瓶子。秋園大叫一聲,連忙撲到床上,一摸,還有餘熱。「還有救!還有救!」她連聲呼道。

  王成恩身體蜷曲,嘴邊有嘔吐物,顯然死前經歷過痛苦掙扎。

  小王把手探到王成恩鼻子下方。「沒氣了,救不過來了。」

  葬了王成恩,秋園去了趟郵局,給子恒拍了張電報:「王伯伯已故,速來接我。」

  回到家,秋園對愛民說:「愛民,大大準備回老家了,是按照你爸爸的意思。大大年紀越來越大,以後會成為你們的負擔。少個人就少張嘴,大大還是決定回去。」

  愛民說:「大大,我真捨不得你走,爸爸剛走,你又要走。爸爸交代過我,讓我不要留你,怕以後我老婆對你不好。大大,你自己拿主意吧。以後,我會去看大大的。」

  隔了一天,子恒就趕到了湖北。他在湖北住了兩天,陪秋園去和隊上的人告別。

  秋園四十六歲去湖北,六十六歲回湖南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