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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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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 關於下放的消息已經傳了好一陣子。林木叢生的校園就像一個巨大的蜂窩,嗡嗡嚶嚶地散佈著下放的傳言。下放比例,最初的說法是五分之一,隨後開始每日更新,但最終數字尚未確定,第一批下放的名單就公佈了。 之驊跟同宿舍的月娥要好。月娥臉上有一大塊燒傷的疤痕。有一回,一隻乒乓球滾到床底下,月娥舉了根蠟燭鑽到床下去撿。乒乓球被蠟燭點燃,砰地燒了起來,從此月娥左臉頰就落下了半邊手掌大的燒疤。 月娥與之驊都有見不得人的東西。月娥的是她臉上的燒疤,之驊的則是她的出身。就像月娥無法掩蓋臉上的燒疤一樣,之驊也掩蓋不了自己的出身。她們帶著人人看得見的缺陷與恥辱在大庭廣眾下出沒,無計可施。 月娥從不相信之驊的命運會比自己的更糟。在月娥眼中,哪個女子能比自己更不幸呢?她醜怪,男人跟她面對面都不想正眼看她。而楊之驊人俊俏,文化高,愛說愛笑。勞動間隙、吃飯時、睡覺前,月娥一遍遍地悄悄對之驊說:「一定不會有你的。下放怎麼會輪到你呢?」 之驊失神地坐在床上,貼著牆壁的背脊一陣陣發冷。冰冷的泥牆在後面抵著她。絕望的牆壁。這校舍建在曠野當中,四周是共大學生自己開墾的農田,風像野狗似的四處亂躥,窗櫺被吹得哐當哐當直響,空氣中飄散著濃郁的大糞味。她熟悉的氣味。鄉下的氣味。她就是從鄉下跑出來的,只要不再回到鄉下,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。 天亮以後,大家從一個個蜂窩般的房間裡走出來,擁到牆上剛貼出的大紅喜報前。紅紙上一排排墨黑的名字像列陣的螞蟻,那是第一批下放農村人員的名單。他們將走上「與工農群眾相結合的道路」,作為共大學生的表率,下鄉務農。 她的名字——楊之驊——是一片紅色當中的三隻小黑螞蟻,在她心上爬啊爬啊,心被齧咬得空空蕩蕩,只剩一片悽惶。 作為知識青年,之驊下放到何家壩。 月娥來看之驊,還帶了一張照片,指著上面一個穿黑色短袖襯衫的男子說:「這個人,你要是看得中,我就做個介紹。」 之驊對照片上那個豆粒大的臉很滿意。等到她見到喬木林本人時,差不多就是一見鍾情了。喬木林穿著照片上那身黑衣服,是府綢的,飄逸瀟灑。之驊從未見過穿府綢衣服的男人。他身材瘦削,顴骨略高,算得上面容俊秀,言行有點木訥,看上去是個老實人。 喬木林的光棍生涯已有些年頭了。他把別人用來養家糊口的薪水全部花在了自己身上,所以穿得起府綢衣服。工作之餘,他打乒乓球、看電影、打撲克、到河裡游泳一直遊到入秋。 其實喬木林從前在籃球場上見過之驊。共大組織了男女籃球隊,輪流和本縣各個工廠、機關的學校打比賽。之驊是女隊隊員,她個頭不高卻身手靈活,滿場飛跑,像鳥一樣輕盈,贏得了「小燕子」的稱號。喬木林在場外觀看時,留意過這只小燕子。 在月娥家再次見到之驊,她已是個下放到何家壩大隊的知識青年。不過相隔一年,她臉上已籠罩了一層命運的晦暗之氣。喬木林很熟悉這種氣息,一眼就看了出來。 這年之驊二十歲,紮著兩根及腰的大辮子,穿著白色襯衣和藍色背帶裙——她最好的一身裝束,維持著女學生式的體面外表。但她內心絕望地知道,除了跟這個長相頗為英俊的陌生男人結婚,自己沒有別的出路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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