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楊本芬 > 秋園 | 上頁 下頁 |
| 四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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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 辦食堂那段時間,自家屋頂上不能冒煙,幹部們挨家檢查,連晚上也會突擊檢查。 稻穀成熟時,深更半夜,人們到田裡偷點穀,回家後用石頭砸掉穀殼,想做餐飯吃,又怕幹部來查,就躲在茅坑裡,擱幾塊磚頭,放上鍋子,煮成半生不熟的飯,拼命吃掉,再將東西轉移。 生產隊裡育紅薯秧,紅薯上面只蓋層薄薄的泥巴,再澆上人糞。有人顧不得糞髒,趁著夜深人靜,從土裡挖出紅薯就往口裡塞。結果,育秧的紅薯被吃掉很多。 滿寶生帶著張跛子挨家挨戶地查,不查個水落石出就決不罷休。范麻子的鬥爭會過後,張跛子就被重用了。可是紅薯吃進了肚裡,再厲害也查不到,只能是無功而返。晚上又開全隊大會,滿寶生軟硬兼施,說誰檢舉出來,就獎糧食給誰;要是不承認卻被查到,就要受罰。他講了一套又一套,唾沫星子滿屋飛,張跛子在一旁忙著敲邊鼓。大家還是紋絲不動、閉口不語,滿屋人像木頭樣。 秋園和八娭毑去給隊上的白菜施肥。八娭毑五十多歲,長得五大三粗,一輩子沒生育過,丈夫幾年前去世,如今是個孤寡人。 八娭毑對秋園說:「梁老師,我們各人搞點白菜回去吃。」 秋園說:「我成分不好,不敢搞,要搞你搞,我不會講出去的。」 八娭毑麻利地拔了一把白菜放在地上。秋園心想:八娭毑膽子還蠻大,只是怎麼帶得回去呢? 收工時,只見八娭毑飛快地解開抄頭褲,將白菜往褲襠裡一塞,又飛快地系好褲子,將褲襠拍拍平,挑起尿桶就走。她昂著頭,本想大步流星朝前走,無奈褲襠裡有把白菜,必須收斂步子,否則白菜會從褲腳管裡掉出來。她先將大步改為小步,後來大概白菜有些下滑,又將小步改成碎步,很是艱難地走回了家。 這一幕真把秋園看呆了、看傻了。 十幾天後,八娭毑瘋了。她瘋得算斯文,不哭不鬧,衣服還乾淨,頭髮也梳得整齊,只是遇到人就重複兩句話:「我好餓,給我碗飯吃吧!我好餓,給我碗飯吃吧!」那雙渴求的眼睛讓人看了心裡發顫。 八娭毑瘋雖瘋,倒沒餓死。數年後,饑餓緩解了,八娭毑進了五保,有飯吃,有衣穿,病也好了不少,再不亂跑了。但時不時仍會說:「我好餓,給我碗飯吃吧!」 打了禾以後,隊上的細伢子如開了籠的雞,爭先恐後跑到地裡去撿稻穗。撿了稻穗,再撿兩塊石頭,把稻穗放在一塊石頭上,用另一塊將穀殼砸掉,又用嘴將穀殼吹飛,接著立馬將生米塞進嘴裡,直咬得腮幫子發痛,嘴角流出白水水,最後使勁咽進肚裡。 細伢子們個個低著頭,直勾勾地盯著田裡,生怕錯過根稻穗,撿到一根就面露喜色,稚嫩的眼睛閃閃發亮。他們可以在田裡待上大半天,撿了砸,砸了吃,孜孜不倦、持之以恆。 一天,全隊人在田裡做事,忽然聽到一個角落裡傳來不管不顧的呻吟聲,十分刺耳。人們循聲找去,原來是長根老倌在那裡屙屎。他拱著屁股,雙手撐地,黃豆大的汗珠不斷從臉上滾落,將泥地都弄濕了一片。 二痞子說:「長根叔,你怎麼啦?」 「我屙不出屎啊!我不捨得把谷辦成米,就連穀殼一起磨成粉,煮成糊糊吃。可腸子消化不了啊!現在堵住了屁眼,就是屙不出……」 大家面面相覷:這次分的一點谷,人人都是連殼磨成粉吃的,誰都逃不過這一劫啊!二痞子連忙找了根棍子,一下一下幫長根老倌把屎從屁眼裡撥出來。 後來幾天,人們連躲都不躲了,就在田邊上拱起屁股,你幫我撥,我幫你撥,連羞恥都顧不得了。有些人連血都撥了出來。人們臉色慘白,面無表情,唯有哎喲哎喲聲不斷傳入耳中。 好一點的草都被吃光了,往往轉悠上半天都找不到一丁點能吃的,人卻拖得精疲力竭、步履艱難。誰都不願等死,為了活命,有人開始吃黃芩籽①和蓖麻籽。黃芩籽極苦,蓖麻籽又有毒,兩樣都難以下嚥。要是能挖到點腐爛的菜蔸煮熟,都能吃得津津有味。 〔①籽,方言,黃芩的籽實。〕 後來,就連黃芩籽和蓖麻籽都弄不到了。 食堂實在沒東西煮了,只得解散。最後一餐飯是將稻草洗淨,鍘成寸把長,放進鍋裡煮。鍋裡不斷冒著熱氣,灶屋裡充滿了苦澀的味道。稻草煮爛後,用竹箕過濾,將過濾出來的稻草水再放進鍋裡煮,煮得有點濃稠了,就分給大家。男勞力一飯碗,婦女、老人、小孩只分到半碗。那東西就像黃綠色的鼻涕一樣難看,味道也又苦又澀,不是餓極了是吃不下肚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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