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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七


  十六

  水腫使仁受漸漸成了一個「闊佬」,棉布對襟褂子扣不攏,臉上泛著青白色的光,挺著個大肚子。

  有人暗地裡對秋園說:「楊老師不是病,是餓成這樣的。要是能買只雞給他補補,增加些營養,保管會好起來。」

  事情也湊巧。有一天,秋園帶上家裡僅余的錢,預備去集鎮上給仁受買消腫藥。走在一條傍山的小路上,後面來了個老倌子,手裡提只黑雞婆。

  秋園心想:要是能買到這只黑雞婆就好了,黑雞婆最補。她便試探著問:「老人家提只雞,是去走親戚嗎?」

  「不是,想到集鎮上去換幾個油鹽錢。」

  「就賣給我好嗎?」

  「自然可以。你是買雞吃嗎?黑雞大補,還是有錢人好啊!」

  秋園說:「連飯都吃不飽,哪裡真有錢買雞。是家裡病了人,要救命。」

  講好了價錢,秋園掏出錢一數,還差一塊二。秋園說:「你老人家行行好,就少要點吧,我已經淨水摸魚了。」

  老人說:「好事也是要人做的。你買我的雞,我可以少跑幾裡路,就算抵消了。」

  秋園沒了錢買藥,大大方方提著雞回家了。半路上碰到隊上的婦女主任,她問秋園:「從哪裡提只雞來?」秋園告訴她,路上從一個老倌子手裡買的。

  秋園回到家,決定讓仁受一個人吃下這只雞。她麻利地將雞殺了,切成塊,放進鍋裡,添了不少水,想讓仁受多喝口雞湯。先燒旺火,鍋開了再用文火煮。雞肉的香味從鍋裡飄出來,細伢子們使勁將那香味吸進鼻子。

  雞煮爛了,秋園連湯帶肉盛了一大碗端給仁受。仁受看著這碗雞肉,心裡好激動,顫抖著接過去,搛出一塊吹了吹,正想往口裡塞,筷子忽然停在嘴邊。他把全家人叫到身邊,非要每人吃一塊雞肉不可。秋園向之驊使了個眼色,之驊就帶著兩個弟弟捂著嘴巴、咽著口水,逃也似的跑了。

  秋園說:「這雞你一個人吃了有用,大家吃了,對誰都沒得用。何必呢?你身體好了,我們家就好了,以後再買只雞大家吃就是,有什麼稀奇囉。只是你不能一次吃完,得分成兩餐吃,如今五臟六腑都虧空了,一次吃完怕受不了,反倒壞了事。」

  這只雞成了靈丹妙藥。過去因為腫得厲害,仁受總覺得胸膛憋悶、腹部脹痛,現在只感到盪氣迴腸,胸膛和腹部好像空出了好大一塊地方。

  吃雞後的第三天晚上,張跛子來通知秋園去隊部開會。

  秋園走到隊部,平常開會的屋裡坐滿了人。她剛跨過門檻,滿寶生就厲聲叫道:「站到堂屋中間來。」

  秋園愣了,一時反應不過來,斷斷想不到今天是要開她的批鬥會。正遲疑著,張跛子在身後重重一推,秋園一個趔趄,差點絆倒。

  滿寶生說:「曉得叫你來幹什麼嗎?」

  秋園說:「不曉得。」

  「你偷了妹蓮的雞婆,是何裡偷的?老實交代!」

  秋園說:「我冇偷雞。我去街上買藥,路上碰到一個老倌子提只黑雞婆,我就買了。」隨即把買雞的經過講了一遍,還講了老倌子的樣子,並要求去找老倌子對質。

  「你少花言巧語,誰不曉得你,一貫不老實!」滿寶生呵斥道。

  秋園氣得渾身發抖。

  張跛子陰陽怪氣地說:「你好闊啊!人家冇飯吃,你還有錢買雞吃。」

  說著,他對秋園當胸一推,秋園就從堂屋這頭跌撞到了那頭。到了那頭,有人使力一推,她又回到這頭。整個晚上,秋園像個皮球樣被人推來搡去,沒有停下來片刻。

  「一個舊官吏太太,解放咯久了,還冇改造好,偷了雞還耍賴。不承認就天天抓你來鬥,還怕你不承認!」這晚的批鬥就以滿寶生這番話作為結束。

  秋園疲憊不堪地回到家裡,頭髮都汗濕了,濕漉漉地貼在臉上。

  仁受見了,連忙問:「出了什麼事?」

  秋園說:「我買的那只雞,硬說我是偷的。」

  連續幾個晚上,秋園都被叫去批鬥,但她死也不承認雞是偷的。於是,她就從屋子這頭被推到那頭,循環往復。那些天,秋園正好來月經,血順著褲管滴滴答答往下淌。

  鬥了六個晚上,那夥人終於覺得膩了,這才罷休。

  仁受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,漸漸由原來的乾瘦變為水腫,腫腫消消,消消腫腫,就這樣拖著。

  「一腫一消,黃土一堆。」一家人提心吊膽地過著日子,好怕那一天到來。沒多久,仁受渾身腫得一按一個手印,還有水滲出來,人已是奄奄一息。

  月光從仁受睡房小小的木格窗裡透進來,形成一道細細的光柱。隨著月亮的移動,光柱也在房裡移動,照在仁受白中泛青的臉上。子恒已從學校趕回,一家人圍坐在仁受身邊。油燈幽幽地亮著,仁受時而睜眼看看孩子們,時而閉眼好似睡著了般安靜。也許他已不再留戀這個世界。

  痛苦的時刻分秒難挨,時間像蝸牛一樣向前蠕動。好不容易盼到了天明,白霜似的日光終於從雲層裡鑽了出來。

  仁受臉色泛紅,眉目舒展,面帶笑容,似乎陶醉在明亮和溫暖裡。他讓子恒扶他起身,示意給他紙筆。筆在紙上艱難地移動著,他寫道:「別了!別了!永別了!你們要活下去,不……」

  陽光從窗子裡照進來,斜射在仁受臉上,將他的臉分成陰陽兩半。那「不」字還差最後一點,筆突然從他手裡滑落。那一瞬間,仁受的靈魂已離去,只有身體還留在眼前。一抹陽光慢慢掠過房頂,那該是仁受眷戀的靈魂吧。

  最最慈祥、從不打罵孩子的爸爸真正走了,真正走了,今生今世陰陽相隔,永不再見。之驊想著這些,心一陣陣地絞痛。

  以後的幾天,一家人都灰白著一張臉,沉默著,誰都沒哭。

  這幾天,隊上共死了九人,茂生父子倆同時餓死了。釘棺材的聲音響成一片,加上號哭聲,奏響了一首獨特的生離死別的交響曲。

  仁受被抬到後山上埋了。秋園一下子老了許多,猶如遭了天禍的老樹,不斷念叨著:「你就這樣走了,你是真正脫了身,丟下我們孤兒寡母怎麼得了?今後的日子不知怎麼過啊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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