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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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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 食堂裡專門安排了一個人砍柴、供灶。冇得柴燒,唯他是問。 砍柴的人姓範,小時候出天花落下一臉麻子,外號就叫范麻子。他嘴唇又厚又寬,笑起來嘴巴有一簸箕寬,牙齒倒是蠻白,頭髮又黑又粗又硬,剃成齊刷刷的平頭。解放前,他在鄉公所當過自衛隊長,解放後改過自新,一直小心翼翼、老老實實地做人。 食堂的柴燒得快,特別是煮革新飯,一餐飯要燒兩餐飯的柴。砍下不久的柴是生柴,要等幹了才能燒。食堂鬧柴慌,往往是柴還沒幹或連半幹都沒有就要燒,煙熏得人睜不開眼,整個食堂裡烏煙瘴氣。社員們意見很大,罵罵咧咧,一肚子怨氣都發洩在范麻子身上。范麻子只是不作聲。 一天,范麻子想去跟滿寶生反映下情況,看能不能再增加個人砍柴。走到門口,看到滿家的狗正在門口吃白米飯,好大一缽飯,比一個正勞力吃得還多。這缽狗飯吊起了范麻子的食欲,他恨不得上去跟狗搶。想想也只能裝作沒看見,免得惹火燒身,就輕手輕腳地溜走了。 范麻子一天到晚守在山上砍柴,也難保證供灶。山上的雜柴越來越少,湊上一捆都要砍好久。雞婆樹①長得倒還可以,樹枝很密,兩三棵樹就能湊一捆。他一下來了主意:何不先砍些雞婆樹對付對付,解決燃眉之急?於是,他砍了四棵雞婆樹,捆成兩捆,分別將扁擔兩頭戳進去,掮在肩上,身子一閃,兩捆柴就平衡了,然後忽閃忽閃地朝食堂走去。 〔①雞婆樹,方言,矮矮的松樹。〕 半路上,迎面碰到了滿寶生,他對著柴擔看了又看,說:「放下解開。」 范麻子老老實實照做了。 「你砍了雞婆樹。」 范麻子一臉苦相,支支吾吾道:「滿隊長,我也是冇辦法。這幾天柴燒得接不上了,冇得柴進灶,只好先砍幾棵雞婆樹應應急。」 滿寶生皺了皺眉頭,叫范麻子擔柴走。范麻子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:滿寶生沒罵他,看樣子砍雞婆樹不要緊。哪知他剛走,滿寶生就在喇叭裡通知晚上開批鬥會,說是有人冇改造好,破壞森林,務必把砍雞婆樹的歪風壓下去。 晚上,兩個民兵用棕繩把范麻子五花大綁,押往隊部。半路上鑽出一個張跛子,他悄悄地緊跟著范麻子,時不時用那只好腳踢范麻子的膝蓋窩。范麻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爬起來又走,張跛子又踢,一路跪跪走走地到了隊部。 張跛子不是本地人。他過去住在垸子裡,三十好幾才來隊上落戶。他說他不喜歡垸子裡,那裡經常遭大水。好在他沒兒沒女,冇得牽掛。 張跛子六歲時得了小兒麻痹症,左腿肌肉萎縮,又細又短,走起路來一跳一跳,屁股翹得老高。他有張窪臉,眼睛、鼻子、嘴巴都往臉中央湊,擠在一起,兩隻眼裡佈滿血絲,一天到晚眨個不停。要說醜,他可算隊上第一醜。 這個醜人有潔癖。洗衣時,先燒一堆稻草灰,把稻草灰放進桶裡用熱水泡,再把稻草水倒在一塊布上,濾出的淨水才拿來泡衣服。這水洗起來有泡泡,滑溜溜的,像擦了肥皂。對張跛子來說,稻草一天都少不得。他用稻草擦桌子、洗碗、洗鍋,還把一根稻草纏在手指上當牙刷使。 張跛子的田裡功夫也做得細緻。他犁一天田,身上從不沾一點泥水;他整好的菜土就像一本書,有棱有角。大家對此歎為觀止,不知他怎麼會有這樣的絕招。 張跛子就是有些下流。夏天他穿一條其大無比的抄頭短褲,歇氣時,一隻腳擱得老高,褲襠裡那物件一覽無餘。堂客們見他就走。鄉里的細伢子們喜歡三五成群在一起耍。張跛子碰到了,就把細伢子的褲子飛快地朝下一脫,一隻手裝模作樣地在口袋裡摸刀,一邊說:「把你的雞雞割掉。」他不厭其煩地開這類玩笑,細伢子們嫌死了他,遠遠望見他就躲。 一天,大家正在隊部等滿寶生派工。幾個四五歲的細伢子在坪裡玩,張跛子又故伎重演。這時,從一堆柴後面鑽出幾個上十歲的細伢子,趁張跛子不注意,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放倒在地,扯下他的短褲做繡球拋,一邊說:「你喜歡看別人打光胯,看人家雞雞,今天讓我們看看你的。呸!你那個東西真醜,像個爛棕樹蔸。」幾句話引得在場的人笑痛了肚皮。 張跛子趴在地上,雙手捂著胯,狼狽不堪。一直拖到大家出工,細伢子們才把褲子還給他。 雖說有點討人嫌,張跛子也算個老實巴交的人,站得不長,跌得不響,還有點蠢。那次消滅瞌睡的會議,張跛子正好回了垸子裡,沒趕上參加,覺得好可惜。歇氣時,他免不了就要跟大家講:「七夜不睡覺要麼裡緊,我可以十天十夜不困覺。我看這瞌睡就是該消滅,人不困覺,不就可以多做一半事嗎?真不知是哪個朝、哪個代、哪個懶人開的頭。這瞌睡消滅得好。」 隊上的人都到齊了,坐了一屋子。范麻子站在前面,張跛子又是一腳,范麻子就對著群眾老老實實跪下了,額上的汗一個勁地流,把一臉麻子都填滿了。 滿寶生說:「范麻子,你曉得你犯了法嗎?」 范麻子說:「曉得曉得,我砍了四棵雞婆樹,破壞森林,犯了法。我思想不好,發懶筋。我對不起政府,對不起社員,我以後保證好好做人。」 滿寶生說:「看樣子,你們這些冇改造好的人,不吃點皮肉之苦是不會記事的。」 說話間,一個民兵從門旮旯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狗鋼刺①。稍有遲疑之際,張跛子一跛一跛躥到前面說:「你們這些後生家,階級立場到哪裡去了,還心慈手軟,等我來。」 〔①狗鋼刺,即八角刺,其葉片邊緣長有刺齒。〕 張跛子一把拿過狗鋼刺,高高舉起,一鞭一鞭、穩穩當當落在范麻子背上,就像平時犁田打牛那樣。每打一下,范麻子就咬一次牙,慢慢地,他背上沁出一層濕漉漉、黏糊糊的東西。 張跛子又一跛一跛跳到門外,不知從哪裡搞來一張濕漉漉的黃草紙。他叫人將范麻子的褂子掀起來,滿背的紅點點正朝外滲著血。張跛子把黃草紙往背上一貼,范麻子哎喲大叫一聲,豆大的汗珠一顆顆往下掉。原來黃草紙是用鹽水浸過的。 誰都沒想到,張跛子做起這類事也像在做田裡功夫,始終不慌不忙、有板有眼。范麻子疼痛難忍,不停地求饒:「老模範,求求你放過我一次,我下次再砍雞婆樹,你殺了我、剮了我……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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