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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七


  這四隻缸大小一樣、顏色一樣,整整齊齊擺在禾坪裡。太陽快下山了,由於興奮和期盼,大家都忘了吃飯。

  隊長交代大夥回家吃飯,吃了飯趕緊來,人到齊才開缸,又叫來兩個社員看住四隻缸。

  兵桃背著爹爹,一步一步走回茅屋,把爹爹輕輕放在稻草上,蓋上爛棉絮,不停喊著「爹爹」,直到爹爹應了一聲,才走出去。

  不知兵桃從哪里弄來兩個雞蛋煮成荷包蛋,滿滿一碗,撒上蔥花,滴上菜油,油在湯麵浮出一片小小的黃圈圈,發出一股香味。兵桃喂著爹爹一口一口吃蛋、一口一口喝湯,一碗荷包蛋很快便下了肚。四老倌伸出舌頭仔細地舔著嘴唇。

  兵桃肚裡發出咕咕的響聲。「唉,想不到荷包蛋這麼好吃。爹爹,下半年我就買幾隻小雞來養,冬雞下蛋多,明年我們就有蛋吃了。以後你不要下田,在家裡燒燒飯、喂喂雞,我專心出工,多掙些工分……」兵桃輕聲細氣地和爹爹說著話,他想纏住爹爹,不讓他知道眾人在挖他的鹽。

  四老倌用從未有過的溫柔眼神看著兵桃說:「唉,我死了不要緊,滿了花甲,不算短命鬼,就是還有一件事沒完成。」

  「爹爹,什麼事?」

  「就是還沒替你把堂客討進屋。你長相不好,又出了這種事,只怕往後難找堂客。」

  「爹爹,不想這麼多,我二十歲還不到,不急。就是二十歲到了,我也不去想三四十歲的事。」

  「兵桃,爹爹最對不起的就是你,我沒把這日子過好,真過得不像人樣。你跟著爹爹,從小到大沒穿過件好衣,沒吃過餐足肉,到頭來落得這個下場。」說著說著,四老倌的眼睛模糊了。

  兵桃聰明,看得懂人意。他伸出糙樹皮一樣的手替爹爹擦眼淚,說:「莫哭,莫哭,飯是有吃的。以後,我會儘量孝敬爹爹,您老只管放心。爹爹,沒有你,就沒我兵桃。我兩歲多就沒了父母,還不是爹爹像養牛樣把我帶大。爹爹怕我亂跑,犁田時用根粗繩子把我拴在田頭的樹蔭下。繩子結難打,打緊了,怕勒壞我的腰子,打松了呢,又怕我跑出來掉進水裡淹死。我記得,小時候我和爹爹睡一張床、蓋一床被,靠著爹爹好熱乎。長大倒尿起床來了,害得爹爹睡不好覺,才讓我睡到牛欄上去,這也不能怪爹爹。」

  兵桃忽然壓低聲音,附著四老倌的耳朵說:「爹爹,我還有一塊錢藏在牛欄的牆縫裡,原先打算等爹爹不在家時買餐肉吃,是我偷了爹爹幾斤谷賣的錢。明天天一亮,我就去鎮上替爹爹買斤肉,燉得爛爛的,給爹爹補補身子。」四老倌身子輕輕抖著,嘴巴發出響聲,似乎正吃著兵桃燉的肉。

  四老倌又輕輕地對兵桃說:「我掛在牆上的爛布包裡本來有五十八元,是留著防老的,有一身新衣是留著裝老的,還有一身新衣是留給你相親穿的,如今都被沒收了。」說著,嗚嗚地哭起來。

  兵桃看著爹爹如此傷心,連忙勸道:「莫哭,莫哭,別人聽到可不得了。只要留下條命就夠了,有什麼比命更金貴的呢?爹爹,以後多種些菜、勤割點草,農閒時稀飯煮薄些,多摻和些東西,省點出來換錢,再替爹爹做件裝老,再存點錢防老用……我心裡早盤算好了。等爹爹百年之後,我會替爹爹操辦得風風光光,讓村裡人看看,兵桃好能幹、好有良心,到時還怕討不到堂客?」一席話把個四老倌講得眉開眼笑。

  兵桃把話講到這裡,眼睛一閉,催著四老倌:「爹爹快困覺,我明天還要起早床去買肉呢。」閉了一會兒嘴,兵桃忽然問:「爹爹,買瘦的還是買肥的?」四老倌說:「買肥的,買肥的,肥的沒骨頭,油膩膩、滑溜溜,不用太嚼就到肚裡去了,留都留不住。」說罷,他嘴巴微微抽動,好像已嘗到肉的味道了。

  買肉的事商量停當,四老倌閉上眼睛,打算睡個好覺,忽又坐起來,對兵桃說:「薯窖裡那四缸鹽,不管他們怎麼整我,你都不要講出來。等我死了,你就不用花錢買鹽了,鹽是長期要吃的,一餐都少不了,不吃鹽,人沒有力氣。」

  兵桃說:「曉得,曉得。爹爹,鹽是便宜東西,毛把錢①一斤,只怕人家不稀奇。鹽又不像肉,可以多吃,吃多了鹹死人。我想好了,只要養幾隻母雞,一天有兩個蛋,就能換到幾天的鹽,愁什麼?喂雞不花本,有草、有蟲,還有田裡掉的白撿的穀。」

  〔①毛把錢,方言,一角多錢。〕

  四老倌明白,兵桃這樣子比自己強,什麼都想得周到。他趕緊說:「兵桃,以後的日子,爹爹不管了,由著你去安排,落得爹爹過個清閒日子。」

  「爹爹,鹽我是不會講出去的,只怕眾人不死心,要挖薯窖找金子。挖出來就算了,莫放在心上,急壞了身子。沒挖出來更好。明早買肉時,我去薯窖邊看看。」說完,兵桃又催道,「快困覺,快困覺。」

  四老倌很快進入了夢鄉,臉上露出笑容,嘴巴微張,估計正做著吃肉的夢吧。

  吃過飯,人們陸續來到禾坪裡,不少人帶了馬燈和手電筒,氣氛異常緊張。缸面上的稻草被慢慢撕掉,露出了白花花的東西,上面還粘著好多稻草末子。將稻草末子揀掉,看清了,是鹽;用舌頭舔舔,鹹的,真是鹽。也許金子就包在鹽裡面。這鹽不知放了多久,成了鹽的化石,鐵棍撬不開,鐵鏟鏟不動,於是將缸打爛,白花花的鹽成了缸的模型,在地上滾來滾去,光滑得連灰都不粘。有人拿來了曬穀的竹墊,把鹽模型放上去,用榔頭把鹽打得粉碎,裡面沒有黃色的東西。

  鹽堆在曬墊上,成了一座白白的鹽山。大家的興致蕩然無存,鹽畢竟是便宜東西。

  隊長叫人把鹽挑到隊部,爛缸片挑到背後山上倒掉。做完這一切,只聽公雞報曉,天麻麻亮了。

  兵桃起了個大早,先爬到牛欄上,從牆縫裡拿出那一塊錢,又繞到薯窖邊查看。千真萬確,鹽挖走了。他決心要把這事瞞到底,不讓爹爹再傷心,順手撿起一些爛柴雜草,將薯窖邊的新泥蓋住,再去鎮上買肉。走到山上,看見倒在山邊的爛瓦片,他又拖了幾捆雜柴,把瓦片蓋了個嚴嚴實實。

  肉買回來了,四老倌邊看邊摸,讚不絕口:「豬壯、肉肥、皮薄,真是塊好肉,會買會買。」

  兵桃決心要燉鍋好肉孝敬爹爹,自己也搭便喝口湯、吃塊肉,只要吃一塊。把肉洗淨、切好,不大不小、方方正正,放進瓦罐裡,先用大火燒開,再用溫火慢燉。千萬不能燒幹湯,湯燒幹了再摻水,湯就沒了原汁原味。他要格外小心,時不時揭開蓋子看看,能聞到一股肉香,這真是件再好不過的事。兵桃幾乎忘了他今生今世還是頭一次做這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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