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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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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 剛解放那陣,四老倌被劃為中農。土改複查,中農上升一級,成了富農。富農也是人民的敵人。宣佈那天,眾人集中在四老倌的屋門前,等候對他的發落。 不一會兒,四老倌從堂屋裡被五花大綁著帶了出來,低頭站在眾人中間。鬥爭會開始了,第一句話就是問他有多少金子,金子放在哪裡。四老倌一口咬定沒有,這下激怒了眾人。隊長叫了聲「搜」,就有人從四老倌褲腰上解下由黃變綠的銅鎖匙,一窩蜂沖進臥房。 牆邊擺了一張舊木床,床上亂七八糟地堆著被子。另一牆邊支了塊大青石板,上面堆滿了大大小小、高高矮矮的罎子、罐子、缸子,裝著日用、米麵、油鹽醬醋等。床角的牆上釘著幾枚用竹簽做的釘子,釘子上掛著幾個包袋,裡面是一年四季的換洗衣物。牆角兩個大糞桶裡的屎尿就快溢出來了,汙臭難聞。人們把所有東西挪到堂屋,仔細檢查。糞桶叫兵桃倒去了。 哪兒都沒有找到金子。有人建議掘地三尺。於是開始挖地,一會兒就在臥房正中央挖了個大坑。四老倌站在一邊,老淚縱橫。一夥人累得氣喘吁吁、汗流浹背,也沒找到一顆金子。 人們離開前往臥室門上貼了封條,爺孫倆被趕到茅屋去住了。 直到大黃牛被人牽著離開時,兵桃才一激靈意識到,黃牛也要充公了。他趕緊走到牛旁邊,一次一次摸牛的身子,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。沒有牛了,他這冬天怎麼過啊! 晚上繼續鬥爭四老倌。天氣出奇地冷,四老倌站在堂屋中間,穿堂風掀起他的長袍,露出了裡面的短褲,褲襠耷拉到膝蓋,兩條瘦瘦的腿就像兩根柴棍。他眼裡流出渾濁的老淚,時不時舉起粗糙的手指抹去眼淚,腳抖個不停。 四老倌說:「我實在沒有金子啊,就是把我打死,我也拿不出金子。」 眾人認為四老倌不老實,有金子不肯交,不受點皮肉苦是不行的。有人抬出一隻大水缸,缸裡放了條泥鰍,命他脫光衣服去捉這條泥鰍。兵桃突然沖到爹爹面前雙手抱住他,不讓他脫衣服。四老倌拍拍兵桃的肩膀,說:「不怕,爹爹抗得住。」說著脫下棉袍,仔細地披在兵桃身上,又輕輕地說:「要是能這樣凍死,倒蠻好。」 四老倌站在缸裡,渾身抖個不停,牙齒咯咯響,不要說捉泥鰍,連站都站不住。有人把四老倌扶出來,叫他好好想想,想通了,交出來不遲。 後來,天氣實在太冷,眾人各自散去。 兵桃扶著爹爹回到茅屋裡,讓他睡在稻草上,又給蓋上爛棉絮。兵桃緊靠爹爹躺著:「爹爹,有金子就拿出來算了,免得皮肉受苦。」 「兵桃,我哪來的金子,那東西要值多少錢!我只有四大缸粗鹽,放在屋背後的薯窖裡。」四老倌說著,歎了口氣,「都是麻衣相師害的,別人還真以為我有金子呢,才遭此大難。」 幹部們三天兩頭要四老倌交出金子,威脅他說:「你再不交出來,不要說我們不講情面,恐怕又要受皮肉苦了。」 四老倌答:「我實在沒金子,拿什麼東西交。」 某天上午,四老倌被人用麻繩綁住兩個大拇指,吊在生產隊門前的大樟樹下。他呼天喊地,臉上的汗就像下雨樣吧嗒吧嗒往下掉,棉袍被汗浸透了,風一吹,渾身打著哆嗦,後來頭一歪就昏死過去,什麼也不知道了。兵桃幾次沖過去想抱住爹爹,每次都被擋了回去。 兵桃看著爹爹,心想:沒有人,還要鹽幹什麼?還是救下爹爹這條命要緊。 「你們把爹爹放下來,我知道屋背後薯窖裡有東西。」兵桃喊道。 四老倌被放了下來。 眾人拿著工具挖薯窖。這薯窖是徑直往山裡打進去的,足有丈來深,深而窄,只能容下一個人。大家輪流挖,挖到第六個人時,鋤頭發出了碰到硬東西的聲響。最後,隊長鑽進去小心地把泥巴扒開,原來是只缸。 眾人擠在薯窖兩邊伸長脖子,踮著腳,那陣勢就好比迎接上頭幹部的到來。 隊長喊道:「靠邊點。」 人群自覺向後退去。隊長調轉身子,把缸朝外一推,它便暢通無阻地滾到禾坪裡,碰到障礙才停下來,缸面覆蓋的稻草紋絲不動。缸直徑約兩尺,高約兩尺五。這一缸如果都是金子,那還得了,怕是要把整個湖南省都買下來! 隊長交代一句:「誰也不准動這只缸。」反身進了薯窖,接著挖,一共挖出了四隻缸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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