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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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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 日也盼夜也盼,終於盼到了這一天。 之驊年紀大了,從一年級讀起怕是不行,自己也怕羞。經過商量,決定插班讀小學四年級第二學期,然後轉入完小①讀五年級。 〔①當時較大規模的鄉村小學才設有六個年級,叫作完全小學,簡稱完小。〕 剛開始讀書就是四年級,語文倒還沒什麼問題,算術就有點難了。一次,算術老師在課堂上出了道題,讓做完的同學舉手。之驊做出來了,可因為沒有把握,便遲遲沒有舉手。 老師說:「楊之驊沒有做出來吧?」之驊臉上火辣辣的,羞得頭都抬不起來。 從此以後,除了上茅房,之驊都在座位上做算術題,不會就問。結果,她的算術成績突飛猛進,每次考試都是頭名。 四年級讀完就要轉入完小,完小離家十二里路,要翻過一座山。 上完小先要考試。考完了,秋園替之驊去看榜。見到榜上楊之驊的名字,秋園就扯了三尺白底起綠格子的洋布,替之驊做了件褂子。因為急著替人做衣,秋園慌慌張張把之驊的褂子裁錯了,穿在身上短了一截,只好用剩餘的零碎布接了條邊,兩邊各打了一個褶。此外,之驊還有一條沒打過補丁的黑洋布褲。一早,之驊就穿著這身衣服去上學,晚上回到家馬上脫下來洗淨晾乾,第二天又穿著去學校。 九月初,五點多天就亮了。之驊穿著綠格子褂和黑洋布褲,樂顛顛地走在上學路上。天空藍得耀眼,植物綠得耀眼,山坎上裸露的紅土鮮亮得耀眼。提著簸箕撿狗糞的老倌子和看牛的細伢子打著呵欠、抹著眼睛,陸陸續續從家裡出來,消失在曠野裡。 天氣慢慢冷起來了,天亮的時間推遲了。之驊必須天不亮就起床,點燃煤油燈,再把柴火燒燃,隨即吹黑油燈。她坐在小矮凳上,仔細往爐火裡填進樹枝、樹葉,柴火不時爆出零星的火花。 鍋開了,咕咚咕咚地響著,青青的菜葉和數得清的白飯粒在沸水裡上下翻騰。稀飯煮好了,舀出一碗,就著爐火吃起來。為了省油捨不得點燈,爐火將之驊的身影投在牆上,好大好大。 之驊將秋園頭天晚上炒好的一碗麥子裝進一個小布袋裡,放進書包,這是她的中飯。隨後背上書包,輕輕地打開門,邁出門去,返身輕輕地帶上門,向學校走去。因為沒有鐘,拿不准時間,有幾次走到學校,還沒有開門。 為了讓秋園騰出更多時間替人做衣,之驊傍晚放學回家,書包一放,換下衣服,就出門去搞柴、挖土、澆菜……直到天黑,再回家炒菜。仁受已煮好了飯。 家裡有塊肥肉,約莫半塊豆腐那麼大,每次炒菜前,用它在鍋裡擦一擦,當是放了油。久而久之,肥肉變成了深黃色,表面薄薄的一層熟了,散發出誘人的香味。每回炒菜,之驊聞著香味都很想吃。一次,她實在饞得不行,就用菜刀切下薄薄的一片,放進嘴裡,慢慢地、愛惜地嚼著。本想多嚼一會兒,品嘗它的美味,可這片肥肉實在太小太薄,一不留神就滑進了肚子裡。 又這樣吃了兩次,肥肉明顯變小了。一天,之驊正在炒菜,秋園進來看到放在灶上的肥肉,說:「這肥肉真不經擦,細了好多。」 之驊不敢作聲,背對著秋園,裝作專心專意地炒菜。 吃過晚飯,之驊和秋園就著一盞煤油燈,替人做針線活:絞衣邊、納鞋底、做襪底。做上一會兒,之驊的呵欠就一個接一個,腦殼朝前栽下去,抬起來,又栽下去……每天都這樣和秋園一起做到深更半夜才去睡。 吃不飽加上缺覺,之驊經常頭暈眼花、手足疲軟、渾身無力,常常一坐下就睡著了。為了不讓自己睡著,她自動到教室後面靠牆站著上課。 一天,班主任黎老師走到之驊身邊,拍拍她的肩膀。之驊抬起頭來,看到是黎老師,一陣緊張,滿臉羞愧。 黎老師輕輕地說:「楊之驊,你是不是身體不好,這樣沒精神?」 黎老師向來對之驊很好,很關心她。之驊便把一切都告訴了黎老師。 黎老師一副好難過的樣子,說:「等下替你換個座位,換到靠牆那邊去,你靠著牆會舒服些。」 之驊的頭慢慢低了下去,喉嚨裡似乎堵了東西,眼睛裡有了霧水。此刻,她才覺得自己好可憐。 很快到了冬天,困難越來越多。早晨起來沒有棉襖穿,人凍得瑟瑟發抖,牙齒咯咯響。一天,秋園把之驊叫到身邊,從床上拿出塊給弟弟們墊尿的爛棉片,安了兩根帶子,綁在她身上,權當棉襖,外面加件罩衣。 之驊一下子熱乎起來了,高興地說:「好熱乎啊!」 秋園說:「想盡了辦法,再沒別的法子了,只要你覺得熱乎就好。」 之驊說:「熱乎熱乎,今年冬天好過了。」 一天早晨,之驊走到半路上,北風不緊不慢地吹著,忽然下起了好大的雪。遠近高低,凡是能接觸到雪的地方,瞬間便染成了白色。之驊折了根樹枝,不時撲打身上的雪,不讓它們停留。若衣服弄濕了,實在沒得換。她又脫掉鞋子,塞進書包,光著腳踩在冰冷的雪地上。積雪堆得很快,在她腳底發出嘁喳嘁喳的響聲,她的腳很快就凍麻了。 好容易走到學校,正好碰見黎老師。一會兒,黎老師用搪瓷臉盆端了半盆熱水,胳膊上搭條毛巾,徑直向之驊走來,說:「楊之驊,快把腳洗了,天氣好冷。」望著這樣好的搪瓷臉盆,之驊不捨得用,也不好意思用。黎老師說:「還發什麼呆,趕快洗呀!水會冷掉的。」在黎老師的催促下,之驊慢慢把腳探進盆裡,心頭暖暖的,眼眶陣陣發熱,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。 放學回家時,之驊仍打著赤腳,可不能讓唯一一雙好鞋打濕。回到家,她燒了一盆好熱的水,滿以為用滾熱的水泡泡,腳就不會那麼痛了;誰知冰冷的腳突然遇到熱水,真好比萬箭穿心,之驊立馬痛得大哭起來。 冬去春來,萬物復蘇。 清晨,之驊赤腳踩在綴著露珠的青草上,高高興興地去上學。仰望藍悠悠的天空,精神抖擻。讀書是件多麼快樂的事啊! 這天,班主任黎老師和教體育的戴老師帶著全班去春遊——爬山。早有同學預先將紅旗插到了山頂上,旗子在風中飄呀飄。走到山腳下,同學們個個爭先恐後地向山上沖去,好比戰士搶著佔領高地。 爬到山腰,之驊整個人虛汗淋漓,肚子餓得陣陣痙攣,簡直寸步難行,只好蜷縮著身子躺在路邊的草地上。天氣真好,太陽暖和和地照在身上,空氣甜絲絲的,微風輕輕從身邊吹過。 之驊迷迷糊糊、似睡非睡,有個聲音在耳邊不斷重複著:「我要死了,我要死了,真的要死了!」那聲音似乎來自另一個世界。 忽然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,很真切、很清楚。之驊一激靈,睜開了眼睛。只見黎老師站在一旁,正擔憂地俯視著她。她本想給黎老師一個微笑,但連微笑的力氣也沒有了。 黎老師從口袋裡拿出一小包餅子,遞給之驊,說:「趕快把餅子吃了,會好些的。」 之驊顧不上斯文了,二話沒說,接過餅就往口裡塞,又伸著脖子使勁往肚裡吞。黎老師又取下肩上的軍用水壺,遞給之驊。之驊仰著脖子,雙手抱住水壺咕咚咕咚,感到生命重新回到了身上。 之驊掙扎著想站起來,黎老師說:「別急,還躺一會兒。」她抹著嘴巴,望著黎老師不好意思地笑了。 緩過勁來後,之驊告訴黎老師,自己今天沒吃什麼東西。家裡連一點吃的也沒有,要不是哥哥節省錢和糧票給家裡,一家人真會餓死。 黎老師聽著,點點頭,說:「你每次考試都是五分,這學期評到了一塊錢獎學金,這錢你莫拿回去好嗎?存在我這裡,萬一下學期家裡出不起學費,可以靠它繼續上學。下學期就畢業了,你千萬要堅持讀完啊!」之驊答應了,知道老師是為她打算。 回到學校,黎老師要之驊跟他去吃午飯。老師們吃的是缽子飯,最多三兩米。黎老師分了一半給她。吃完那一兩半米的缽子飯,之驊完全復原了。 轉眼到了寒假,地裡的菜吃光了,家裡好幾天都揭不開鍋。看著兩個餓極的弟弟,之驊又跑了十二里路,找到黎老師,拿回了那一塊錢,用它買了幾斤米回家。 完小畢業後,之驊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學校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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