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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四


  七

  搬到黃泥沖不久,滿娭毑替她的大崽富平討了一個堂客。

  那是農曆十一月,天氣出奇地冷。一連下了幾天冷雨,好容易天晴了,太陽終於從雲層裡拼命地鑽了出來,大地頓時亮堂起來。

  這時有頂篾轎子,由兩個人抬著,一直走到青石坊坪裡才放下。從轎子裡走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妹子,手裡挽著一個花布包袱,由抬轎子的帶進了滿娭毑的家門。

  這妹子就是新娘子——富平的堂客。她長得蠻高,奇瘦,身子扁扁的。皮膚倒還白,可長條臉上沒有一點血色。兩根長辮子垂到腰際,卻並沒給她帶來一分兩分嫵媚,橫看豎看都覺得是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。

  新娘子沒帶一點嫁妝,連起碼的提桶、腳盆都冇得。單這點就使滿老倌、滿娭毑很看她不起。打進門那一刻起,就冇得好樣子對她。這是個破落地主的妹娌①。父親抽大煙,哥哥不務正業,將好好一份家產揮霍一空。母親活活氣死了。土改時,一家人被劃成破落地主。

  〔①妹娌,方言,女孩、女兒。〕

  新娘子本來有個好聽的名字,叫王素雲。可自從進了滿家的門,「王素雲」就被「滿春桃」取而代之了。

  媳婦進了門,滿娭毑就擺起了架子,什麼事都不做。春桃從早到晚有幹不完的活。在家便是洗衣、煮飯、喂豬……還要專心專意給滿老倌老兩口泡好茶遞到手中,再將煙袋送到滿老倌手裡,點燃紙媒子①把煙點著。做完這些,再出門鋤草、種菜、砍柴、耘禾……

  〔①紙媒子,用紙搓成的條狀物,即紙撚子。〕

  春桃沒有喘息的餘地,挨駡是家常便飯,有時還要挨打。富平凡事跟著父母轉,一點都不疼堂客,把她看成個外人。春桃在滿家的地位連她養的豬都不如。

  春桃的日子真是難挨,但又不能回去,回去也無法安身。她哥哥過得叫花子不如,有一餐冇一餐。

  結婚幾個月後,春桃懷了孕,似乎看到了一線希望,要是這回能生個崽,興許日子能好過些。

  十月懷胎,一朝分娩。那天,春桃發作了,肚子痛得在床上滾。滿娭毑裝作不曉得。春桃痛得在床上哎喲哎喲地喊。

  滿娭毑不但不進屋看看,還拿根竹竿子在春桃房間的木格窗上狠狠地敲,邊敲邊罵:「叫麼裡?叫麼裡?誰冇生過崽,就你生崽痛,別人都不痛,怕別人不曉得你在生崽是不是?想把那些男人都叫來看你分開個胯生崽,蠻好看是不是?真不要臉,賤貨!平常掃地不撮稀裡①,如今稀裡堵了胯,生不出來,活該!」

  〔①稀裡,方言,垃圾。〕

  滿娭毑罵得不堪入耳。秋園聽到了,跟仁受說:「看樣子春桃要生了……」她躊躇一陣,聽春桃喊得瘮人,終於忍不下去,走到隔壁,問過滿娭毑,然後進了春桃的屋。

  春桃滿身汗濕,對秋園說:「梁老師,這回我死定了,死了也好,難打磨頭①。」

  〔①打磨頭,方言,受罪。〕

  秋園說:「不怕,生人都咯樣痛。快把褲子脫掉,讓我看看。」

  春桃脫下褲子,毛毛的頭髮都露出來了。秋園洗淨手,憑自己生幾個娃娃的經驗,將手托在那地方,叫春桃使勁。幾把勁一使,毛毛就順利地生了下來。秋園用舊布縫了個布袋,裡面裝滿草木灰,墊在春桃身下,生產後的血污就流在這個灰袋上。

  春桃還冇滿月就下了床,屋裡屋外地做事。但因為生了個妹子,惹惱了滿娭毑,她出門也咒,進門也咒,一天好幾遍。

  「生伢都不會生,生個賠錢貨。曉得我們滿家男丁金貴,就偏偏不生崽,生個妹子想把我氣死。」講到這個「死」字,滿娭毑的確氣得厲害,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。

  這個妹子滿娭毑冇碰過。春桃替她起了個名字,叫撿大,意思是撿來一條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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