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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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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 秋園當民辦教師,拿的也是工分,分得的糧食不夠吃半年。全家人仍過著吃了上餐沒下頓的日子。秋園白天教書,晚上替人做針線,常常做到深更半夜。 之驊也幫秋園做活:繡鞋面子上的花,繡做嫁妝的枕頭套子。枕套上的觀音送子、鴛鴦戲水、喜鵲噪梅……都是之驊自己畫、自己繡的,活靈活現。村裡的妹子都好喜歡,沒一個人不誇之驊的。 之驊已經十二歲,還沒進過學校門。看到同村的女孩子都快讀完小學了,她急得要發瘋,跟秋園提了好幾次要上學。秋園每次都很耐心地解釋,不是不願意送她讀書,只是如今連飯都吃不飽,如果沒有之驊在家帶弟弟、種菜、搞柴、挑水、洗衣、煮飯,自己就不能去教書,日子就沒法過下去。 明知家裡是這個樣子,之驊讀書的欲望還是越來越強烈。 一天傍晚,秋園在坪裡架好門板,把衣料放上面替人裁衣。為了節省燈油,天不斷黑,秋園是不進屋的。 之驊又斗膽提出要去讀書。秋園哢嚓哢嚓剪著布,歎了口氣,還來不及開口,仁受突然從灶屋裡出來了。他手上拎了把菜刀,撲通一聲跪在之驊面前,把菜刀往脖子上一擱,說:「明年再不送你讀書,你就用這把菜刀把爸爸殺了!」 之驊看到仁受顫抖的手舉著菜刀,頭髮已經灰白了,棉布褂子上補丁摞補丁,褶頭便褲膝蓋上的兩個大補丁正貼著地面,腳上套著雙爛鞋子。之驊一陣心酸,趕緊抬頭望天,不讓眼淚流出來。當時也呆了,竟不知扶仁受起來。 秋園連忙扶起仁受,說:「何必這樣呢?」 誰也不作聲。秋園收好東西,一家人進屋吃飯。仁受煮了一鍋莧菜粥,鮮紅鮮紅的,偶爾能看到白花花的飯粒在紅湯中閃著光澤。 白天的燥熱慢慢散去,屋子側邊墈上的樹枝在微風中搖擺著,螢火蟲一閃一閃地在頭頂上來回飛舞,蟋蟀開始吟唱……但在之驊的記憶中,那個傍晚只有寂靜,死一般的寂靜。 過去仁受教書時,每個星期回家一次。他很會講故事,每次回來都要給孩子們講故事。有時實在沒有故事可講,他就裝模作樣地想呀想,之驊和夕瑩就眼巴巴地望著他的嘴。仁受說:「我要講了,你們聽好——故事者,古來之事也。」聽到這句話,姐妹倆就大失所望,知道仁受今天真的沒故事可講了。 之驊和夕瑩從外面回家,仁受總會從房裡奔出來,拿把背面嵌有鏡子的毛刷子,把姐妹倆從上到下刷一遍,怕她們身上有灰,不乾淨。 仁受從沒打罵過孩子,也沒發過脾氣。如今落魄至此,竟因送不起女兒讀書而向女兒下跪!之驊被讀書的強烈願望折磨得睡不著覺,一面又心疼父親,不知如何是好。 過了年不久,秋園把之驊叫到身邊,對她說:「你去把屋簷下簸箕裡的鴨毛拿到街上賣掉。賣了錢,去買一塊寫字用的石板,再買一根紮頭髮的牛筋,要準備讀書了。」 之驊好高興,連忙拿一張舊牛皮紙把鴨毛包好,走上街去。走了十里路,到了一家廢品店,想不到鴨毛只賣了五角二分錢。之驊的頭髮可以編辮子了。她花一分錢買了根牛筋,從中剪開,可以做兩根。石板花了兩角錢,石筆一分錢。又花兩分錢買了個蔥油餅,餅有碗口那麼大,金黃金黃的,上面粘著蔥花,噴香。之驊站在賣餅的老倌子前面,看他把蔥油餅放在紙上遞過來,口水都要流出來了,恨不得接到手就咬一口。可她忍住了,把蔥油餅仔細包好。餅要留給弟弟們吃,剩下的錢要交給秋園。走在路上,之驊無數次地拿出蔥油餅嗅聞,口水使勁往喉嚨裡吞,簡直能聽到咕咚咕咚的響聲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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