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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四章 黃泥沖 一 轉眼到了一九四九年,新中國成立了,人民翻身做主人。 接著是土改。打倒地主惡霸,分田地。 土改時,因上無片瓦下無寸土,一家人全靠仁受和秋園教書維生,楊家被劃為貧民,分到了田,分到了房子,還分到了四分之一頭牛和四分之一套農具。 仁受處在極度興奮之中,在家裡喜笑顏開:「大半輩子,冇得一隻田角、一寸土地,托共產黨的福,終於有了自己的田土。我就是想過一種農家樂的生活,當個農民好自在,可以少和人打交道。這有幾好,幾單純。田是刨金板,住在鄉里,山清水秀,鳥語花香,種幾丘自家的田,就有了飯吃。民以食為天,沒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了……哎,良田千頃,日食一升;廣廈萬間,夜眠八尺。我不想發財,更不想當官,只要有口飯吃,有身粗布衣裳穿就行。」 沒和秋園商量,仁受便辭了書不教,要重新塑造自己成為一個農民。 接下來是分房子。仁受的舉動也頗為怪異。 徐老先生趕在土改前過世了,徐娭毑和徐正明一家被掃地出門,還是邱子文勻了兩間茅草房給他們住。鄉政府就將徐家的房子分了兩間給仁受。可是仁受不肯要,背地裡對家人說:「太熟了,不好意思住徐家的房子。」 這就難了。仁受當鄉長的時候,鄉里大小財主他都是認得的。凡是熟人的房子,他都不好意思住得,想出種種理由拒絕。土改幹部最後索性說:「那你自己去物色房子,看中了,就分給你們。」 幾經周折,仁受終於在離花屋小學六七里的另一個村子裡看中了幾間空房。這幾間房原是村裡一個財主給佃戶住的莊屋,仁受很是滿意。 秋園實在不情願,說在花屋小學這邊都是熟人,楊姓人家也多,不會欺生,新村子都姓賀,就他們一家姓楊,有事想找個人幫忙都難。 可是仁受偏偏看中了那裡,九頭牛都拉不轉。 一日,仁受領著秋園,之驊馱著賠三,一起去看房子。經田間小路轉上傍山小路,山路彎彎曲曲,丘陵連綿起伏,終於到了仁受看中的房子。 還沒靠近屋子,一條大黑狗就沖出來,朝他們汪汪直吠。隨後出來個五十多歲的娭毑喝住狗。滿娭毑個高、小眼,頭髮朝後梳成一個髮髻,戴一個黑布做的繡花箍箍,走起路來鏗鏘有力,發出一連串咚咚聲。 這個屋場叫黃泥沖。近鄰就是滿娭毑和滿老倌。仁受家的屋子與滿家緊挨著,僅一牆之隔,有兩間臥室、一個堂屋、一間小廚房。屋裡很暗,全靠屋頂的明瓦透進來光線。下雨天,屋裡定會黑暗且潮濕。 仁受戴著眼鏡,穿著長袍,走路笨拙,動作緩慢得像怕踩死螞蟻一樣,碰到人早早就露出謙和的微笑。他平時菜草不分、五穀不辨,完全是個書呆子,又有了五十歲,從頭學種田談何容易。事實證明,種田真不容易,起碼沒副強壯的身體就不行。不要說犁田、耙田這些技術活,仁受因有疝氣痛,不能站久,一般的手腳功夫都做不了。 秋園曾經包過小腳,子恒在讀初中,田是怎麼也沒辦法做的。無奈何,只好將田包給了鄰居滿老倌種。把自己的田包給別人家種,是最最下策的事。別人不會誠心替你種好,而從播種到收割,講好給多少穀,一粒也不能少。 從犁田到打禾,滿老倌都要等把自家田裡的事做完了,再來做仁受家的。結果,每一步都趕不上季節,禾長得像荒山野嶺的茅草,稗子倒比別人的多。打了禾以後,該還的要還,該交的要交,真是禾鐮上壁,就冇飯吃。 幸虧秋園還在教書,花屋小學如今已更名為新民小學。一家五口就靠秋園微薄的工資維持生計,還要送子恒上中學。後來,秋園利用在南京婦女補習班學到的手藝幫人做衣、繡花、打鞋底、做襪底,靠這些縫縫補補的活計來貼補家用。人家給的不一定是錢,也有谷、米、菜、薯、柴……給什麼,秋園就要什麼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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