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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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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 一九四八年中秋,白日裡,學生放假,整個學校寂靜無聲,大門緊關著。 之驊對妹妹夕瑩說:「今天是中秋節,我們來吃月餅,吃完月餅就去接爸爸。」 秋園給姐妹倆拿來兩個月餅。從集市上買的散裝月餅總共四塊:之驊一塊,夕瑩一塊,秋園一塊,仁受一塊。子恒在中學,不回家,便沒有月餅吃。秋園又倒了兩杯開水來。之驊和夕瑩一人占一頭,面對面坐在堂屋的竹床上,一口月餅一口水。夕瑩說:「月餅真好吃。」之驊說:「媽媽在鎮上買的,花掉了五個銅板呢。」夕瑩又說:「這開水就是酒,我們喝酒吧。」然後舉起杯子來,要和姐姐碰一下。在杯子和杯子要碰到的一刹那,夕瑩眼珠子一睃,看到別處去了,嘴裡叫著「姐姐看」。 之驊順著妹妹的眼神看去,只來得及看見牆角貓洞裡一隻毛藍布小腳一閃而過。之驊沖妹妹搖搖手,壓低聲音說:「別作聲!肯定是湖北討飯婆來了,聽見屋裡有人就要敲門了。」 這時秋園正好進來。夕瑩告訴她:「媽媽,別作聲,外面有湖北討飯婆。」 秋園說:「現在禾都收過了,哪裡還有湖北討飯婆?」之驊和妹妹連忙做手勢,讓秋園莫那麼大聲,然後附著耳朵告訴她,剛才貓洞裡親眼看到的,有小腳過去! 秋園不作聲,立即開門去看。遠遠近近的,哪有個人影子?更沒什麼湖北討飯婆。她覺得事有蹊蹺:如今剛打過禾,有飯吃了,哪還會有湖北討飯婆呢?再則她剛從外面進來,怎麼沒看見呢? 秋園出門跑到徐老先生家去問有沒有湖北討飯婆來,答說沒有。又到貴嬸家去問,也說沒有。最後到大門口去張望,路上連人影子都沒有。秋園有些不安。 農曆八月半,天氣少雨,陽光的照耀卻恰如其分,亮亮暖暖的,很是宜人。日落之後,漸漸輝煌的月亮印在黛色的夜空裡,不知不覺變得圓滿無缺。 半夜時分,夕瑩說肚子有點疼,拉了幾次紅白相間的稀便,還不停地打哈欠,似乎睡不醒。過一會兒,秋園摸到床褥濕漉漉的,是夕瑩撒的尿。秋園瞬間慌了手腳。夕瑩從小就不尿床的,莫不是病得大小便失了禁? 從武昌廟趕回家過節的仁受問:「今天都給夕瑩吃了麼裡東西?」 秋園說:「除了吃個月餅就是飯菜。」 仁受又轉向之驊:「今天有冇帶夕瑩到山上摘麼裡野菜、路邊果子吃?」 之驊說:「今天一天都冇上山,冇吃外面的東西。」 秋園忽然想起來,她白天曾到後屋挖了一些黃泥用來團鹽鴨蛋。莫不是動了土?要不請個道士來關符? 仁受擺了擺手,似要趕走秋園的無稽之談,趕緊起身到鎮上去請醫生。 秋園想起夕瑩說的貓洞裡一閃而過的那雙詭異的毛藍布小腳,不禁打了個寒噤。 醫生還沒有到,夕瑩就一動不動地斷氣了。從病到死,她一直安安靜靜的,沒喊過一聲,沒打開過眼睛……她沒力氣。 仁受把夕瑩緊緊抱在懷裡,讓夕瑩的臉貼著自己的脖子,一隻手梳理著她依然如黑緞子般的頭髮,淚水在臉上橫流。 秋園挺著個大肚子,全然不顧自己就要生了,哭喊著,捶打著,撕扯著,恨不得要把自己弄死。之驊的喉嚨哭痛了,連話都講不出來,只死死地抱著秋園,一家人哭成一團。 黑夜漸漸退去,天終於亮了。邱家和徐家聽到哭聲都過來了,誰都不相信活蹦亂跳的夕瑩一個夜晚就死了。 子文好容易掰開仁受的手,一邊勸說,一邊把夕瑩放在一塊門板上。秋園哭著給夕瑩換上了最好的衣裳。門板由兩人抬到山上,從此,山上便有了一座小小的新墳,是夕瑩的新家。 夕瑩死後,秋園不吃不喝,不停地哭,動了胎氣,第二天晚上,肚子開始痛,越痛越厲害。秋園在房裡不停地走來走去,全然不顧肚裡的胎兒,只一聲一聲呼喚著夕瑩的名字,像一頭受了傷的母獸。 秋園的第四個孩子子恕是在夕瑩死去十個小時後出生的。鄉里人都說這娃崽是夕瑩轉世投胎來的,勸秋園不必太過悲傷。 死去的夕瑩是老三,仁受替子恕起的小名就叫賠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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