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楊本芬 > 秋園 | 上頁 下頁
一九


  二

  仁受明知自己不行,種田的決心卻不改當初。他總是避著秋園,企圖下田學做事。一次,他悄悄去田裡學耘禾——他們的田已包給滿老倌種,無需親自耘禾。等他回到家,簡直成了個泥人,連眼鏡上都糊著泥巴。

  仁受坐在椅子上,對之驊說:「快給我看看,我的大拇趾縫裡又癢又痛。」之驊蹲在地上,把他的大拇趾掰開,看到兩條黑肥的牛螞蟥正纏在一起吸血。之驊好容易把螞蟥捉出來,仁受腳趾縫裡的血還在不停地流。之驊把所有怨恨都發洩在這兩條螞蟥身上,拿塊石頭把它們砸成了肉醬。

  山分到了每家每戶,連扒柴都不能隨便到別家山上去扒。仁受家的山本就分得不好,雜柴早就被砍得乾乾淨淨。

  一次,一位好心人讓給他們家三十斤劈柴,仁受執意要去擔。雨後天晴,路尚未幹透,很滑,仁受一下就把腳給崴了。雖然沒斷骨頭,卻扭了筋,拖了兩個多月才能正常走路。

  腳一好,仁受又想著出門做事。一天,一大清早就不見了人影,之驊和秋園正要去找,他喜洋洋地回來了,遠遠就喊道:「秋園哎,秋園哎,我起了個大早床,把後背菜地裡的草割乾淨了。」秋園心想:後背菜地裡根本沒有草,該不是把那塊韭菜割掉了?趕緊跑到菜地去看,地裡的韭菜果然讓仁受鏟得乾乾淨淨,一根也不剩。

  仁受的疝氣病又發作了,陰囊腫得像個葫蘆。痛起來人就像暴怒的獅子,呼天喊地,在床上滾來滾去,這頭爬到那頭,床板跟著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。只要秋園和之驊稍不留神,仁受就往牆上撞,要麼就飛快地往門前塘裡跑,只想儘快結束這生不如死的痛苦。

  之驊和秋園只能在一旁陪著哭,毫無辦法。後來聽人說,用嘴巴含著一口鹽水,對著肚臍眼使勁吸,能減輕一些疼痛。每次仁受感覺自己要疝氣痛了,秋園就趕快泡一碗鹽開水,對著他的肚臍使勁吸,但也沒多大用處。

  每痛一次都要脫層皮。秋園總擔心仁受有一天會痛死。於是再苦再累,秋園也不讓仁受做重活,砍柴、扒柴、挑水、挖土、種菜這等事從不讓他幫忙,盡可能讓他多躺在床上,免得氣往下墜。

  一九五一年,秋園又生了個男孩。仁受替他起了個小名,叫田四,以此紀念他們家有了田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