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閻真 > 因為女人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二一 |
|
|
|
柳依依說:「有多少歲月可以重來?真能重來,可能我還是會犯同樣的錯誤的。」 阿雨說:「誰讓你是個女人!」又說:「這年月做個女人是越來越艱難險惡了。當欲望越來越偉大神聖,女人就越來越渺小卑微。在欲望的眼光中女人的有效期就那麼幾年,十幾年吧,剩下的就是垃圾時間了。這些年女人的地位下降得太厲害了。」 柳依依說:「我心虛得很,不知道將來憑什麼活在這個世界上,我好怕那一天啊,可人能不活嗎?」 阿雨說:「我在報紙上寫怎樣做女人的文章有幾十篇了,準備出本書了,可到底怎樣做女人,其實我是沒資格說的。自己沒做好,還能告訴別人怎樣做好嗎?有一本叫《第二性》的書,是個法國女人寫的,有一段時間我把她看成精神導師,後來我發現她也很失敗。一輩子不結婚,跟著一個男人,孩子也不要。如果這男人好,一心一意愛她,那也有點想頭。可這男人不斷地背叛她,連她的學生都引誘過去了,她還跟著那男人,那男人死了,遺產都沒給她,不承認她是自己的什麼人。這個臉丟得太大了。這也叫愛情?她的忍耐力真是感天動地啊!自由嗎?自由。不結婚不要孩子還不自由嗎?我覺得她一輩子太淒慘了。有時候我想,恐怕只有找個平庸的男人才能逃脫,不是他多麼高尚,而是生活不會給他提供選擇餘地。」 柳依依說:「阿雨你說得我心裡很冷,這麼說來女人真的沒有希望了?」 阿雨說:「誰都想著世界上還有那麼幾個好男人,其中一個就是自己的丈夫。」 柳依依說:「阿雨你把那本書借我看看,我也聽誰說過。」 阿雨說:「別看了。一個女人,她連起碼的自尊都維護不了,她又能為誰的幸福導航?從她以後,沒有人再以自由的名義敢過又願過那樣一種生活了。」又說:「以後哪個男人跟你談自由,談個性解放,那不是什麼好話,你要儘快離開他,要快,要快,好男人不會那麼說話。」 阿雨拿電熱壺煮咖啡。柳依依看她彎下身子的體態,有點中年婦女的意思了,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。咖啡濃香冒上來,阿雨斟出兩杯,夾了方糖放進去,用小勺輕輕攪動說:「有時候我真的想不結婚算了,一輩子談戀愛,現在找四十多歲的,過十年找五十多歲的。有家的沒關係,優秀的男人都有家了,剩下幾個優秀的,都是戀愛成精,你敢跟他認真?他殺死你的感情又殺死你的青春,說聲對不起那是他的客氣,你找誰哭訴去?還不如找有家的,反正他老婆也只能認了。」 歎口氣又說:「可是我真的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,他又不能沒有爸爸,那是他的權利。合適的人,麓城都沒幾個了,恐怕得到北京上海去找,那邊大齡的男人多些。」 柳依依笑了說:「說來說去你還是要找優秀的。你不要跟以前的同學和周圍的朋友去攀比,她們是以前就找好了的。」 阿雨說:「攀比是沒有的,眼界是自然形成的,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。我知道這世上不會有奇跡,可心裡還是希望奇跡發生。每個女人都希望奇跡出現在自己身上。」又說:「要我是個男人,形勢立馬就不同了,黃金時代,找女孩那就看我願意怎麼找了。」 柳依依說:「阿雨你說到我們的痛處了,不服氣,可又只能服氣,我活到四十歲就夠了。時間對我們太殘酷了,我們總不能去怨自己的父母吧,他們把你生到這個世界上來了,就是功德無量了。」 阿雨說:「那個記者對你還那麼好嗎?」 柳依依把頭搖了搖,馬上又點了點。阿雨說:「對你好又不給你一個落實,歸根結底都是虛空。你說你第一個男朋友是愛情殺手,這個記者就是青春殺手了。他對你越好,你越下不了決心離開,殺掉的青春越多,更危險。他殺掉了你的時間,再把你拋給時間,最後還是要揚長而去的。」 柳依依說:「阿雨你嚇我呀!」 阿雨說:「這是唯一可能的真實。」 柳依依心裡堵得慌說:「那我就學你,自己一個人過。」 阿雨說:「一個人過?憑你?你有多強的承受能力?也放根棍子到門邊嗎?有一次半夜看見一個影子,真真切切的一個人,驚叫一聲,腿都嚇軟了,想站起來開燈都站不起來,後來才發現那是鏡子裡的自己。半夜起風了把那幾間房的門吹得砰砰響,我不敢起來去關好。我平時晚上解手都不敢出去,兩個衛生間,不敢用。送煤氣的我不敢讓他進來,誰知道他是誰?可煤氣的接口我自己又擰不緊,好幾次我都氣哭了。我現在最大的愛好就是打電話,下了班總得找個人說說話吧。上個月打掉七百多塊錢。」 兩人喝著咖啡,沉默了。 十二點多鐘,柳依依回學校去。校園裡很安靜,她聽到自己的腳步聲,忽然就有了一種滄桑感。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跨入校門,就這樣,八年過去了。有個男生在某個黑暗的角落唱著「村裡有個姑娘叫小芳」,她忽然覺得這歌非常殘忍,「謝謝你給我的愛,陪我走過那個年代。」 一聲「謝謝」,小芳的青春就被抹掉了。那麼輕鬆地抹掉了。現在那個小芳在哪裡?她過著怎樣的生活?沒有人去想這些問題。男人們發明了很多說法,來表達自己的需求:不管天長地久,只要曾經擁有;愛情是一段一段的,每一段都是真的;自然法則;給愛情以自由,而不是枷鎖;對男女之間的事情要有平常心;結婚證不過是一張紙;婚姻壓抑人性,好多,好多。屁話,都是屁話,這是一個個的黑洞,挖好了只等你一腳踏進去。 這些屁話都是說給女孩聽的,一旦你沒了青春,連這些屁話都沒人跟你說了。誰會有心情來騙你?這就是真實,你敢不敢承認它都是真實。直面真實是很殘忍的,回避真實卻比殘忍更殘忍。地老天荒還是曾經擁有,這是一個女人幸福和不幸的分水嶺。那些以人性名義發出的聲音,其實都是男人的聲音,從男人欲望的立場上看,這的確是人性的聲音。他們以愛的名義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又以同樣的理由退下去。心平氣和,理直氣壯,把女孩的青春置於時間深處。也許,應該理解他們,他們不過是按照內心的衝動去行動罷了,這錯了嗎?要錯也是上帝的錯。可小芳怎麼辦?還有阿雨和我自己?已經到了夢醒時分,可還是對夢境戀戀不捨。我們,唉,我們,我們女人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