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閻真 > 因為女人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一九 |
|
|
|
柳依依說:「我知道你身體好,別人不知道,我知道的,你就是身體好!」 柳依依昏頭昏腦說了好多話,忽然發現秦一星已經睡著了。她有點生氣,很快就原諒了他,想著,他吵架累了。這個夜晚柳依依睡不著,外面下著小雨,沒有聲音,要用心才感覺得到。那幾乎無聲的聲音,讓她感到了溫情和滋潤。睡不著她拿起手機來發信息,寫了二十多條信息,發到秦一星的手機上,有對過去的回憶,有對未來的設想,還有自己的心情。半夜秦一星醒來,問:「你怎麼還不睡?」 柳依依說:「你幾年才在這裡睡一夜,我怎麼捨得睡著?我捨不得睡著!我真的捨不得睡著!」 秦一星摟緊她,好半天,歎了口氣。 第二天清早秦一星上班去了。柳依依沒有回學校去上課,懷著一種模糊的希望,在康定呆了一整天。到晚上秦一星來了,柳依依聽到門響,躍到門口把他抱住說:「你真的來了!人家等你都等一天了。」 秦一星說:「你那麼想我來,怎麼不呼我?」 柳依依說:「看看有沒有默契,偏不呼你。」 秦一星說:「我無家可歸了,這就是我的家了。」 柳依依說:「你有家,我就有家了,我多麼想有個家啊!我不想永遠做小小鳥,我要築個巢!」 眼淚湧出來,忍住了,說:「我們把做飯的東西都買回來吧,有柴米油鹽才有家的氣息。」 秦一星說:「看看吧。」又說:「看了你的那麼多信息,我能不來?」 一連幾天,秦一星都住在這裡。柳依依想著,這樣住下去,就成既成事實了,秦一星就會去辦離婚手續了。秦一星說過,離了婚,女兒還要的。想到自己二十多歲就要做後媽,她感到了委屈。唉,只要他對自己好,這委屈也是值得的,於是又想以後怎麼跟那小女孩相處。再想到周珊,以後她一個人怎麼辦?她感到了殘酷,生存對一個女人來說真的是太殘酷了。這樣想著她心軟了,猶豫了一下,在心裡對自己說,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。就同意秦一星把房子讓給她,給她一些彌補。想起那房子她心裡頓了一下,想著,還是給她吧。 星期六早上,天剛濛濛亮,秦一星手機響了,是他女兒打來的,問他送不送她去學琴。接了電話秦一星說:「沒辦法,得去。」 就要起來。柳依依說:「你答應了帶人家去植物園玩一天的呢!」 用腿把他的腿死死勾住。秦一星說:「明天,明天。」 想把腿掙出來。柳依依緊摟著他,他說:「那就再抱你五分鐘,五分鐘。」 五分鐘後秦一星說:「非走不可了。我說要走就是不走不行,你知道的。」 用手去掰她的腿。柳依依抗拒著,感到他用了很大的力氣,就鬆開了說:「你去吧。」 柳依依又在康定呆了一天,中午泡一包方便面吃了。想著晚上秦一星帶自己出去吃飯,把全套廚具買了,反正要用的。又想著明天去植物園,該買點什麼帶去。到了晚上六點多鐘,柳依依正等得焦躁,秦一星發短信來,問她回學校沒有?柳依依心裡一冷,回問什麼意思。兩人一來一回發了十多條短信,總之他是來不了。秦一星沒提明天的事,柳依依也不問。秦一星最後說,不能發了。就不再發短信過來。柳依依想著可能是周珊回家了,又開始吵架了。她很希望周珊是個很剛強很有原則的人,決不原諒他,跟他沒完,架越吵越大,最好把他趕出來。那樣,他會安心一些,自己也安心一些。 第二天下午,柳依依回學校去了。她有怨氣,又覺得要理解秦一星。架沒吵完,他怎麼走得開?要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吵架,越吵事情就越有希望,植物園什麼時候去都可以。下次見到秦一星,柳依依說:「怎麼樣了?」 秦一星不解地望著她說:「什麼事怎麼樣了?」 柳依依心裡發冷,冷。她說:「你女兒學琴學得怎麼樣了?」 以後柳依依忍著不問這件事,秦一星也不提起。她奇怪周珊怎麼就沒了動靜?在等待中她忍不住在周珊最可能察覺的時候給秦一星發了幾次信息,管他叫「屁」,就像他在短信中叫她「乖」一樣。這個「屁」字平時只有在最安全而自己又最有情緒時才用的,現在卻希望周珊能夠看到。可是,還是沒有動靜。柳依依忍不住了,問秦一星:「我發的信你都看到沒有?」 秦一星說:「她不看,故意擺在她面前她都不看。我總不好提醒她看吧。」 柳依依覺得形勢不對,並沒按自己的預想發展。怎麼辦呢?這事像下象棋,你不想要對方走哪一步他偏走那一步;又像打牌,你不想要對方出哪張他偏出那張,總之你很不舒服,這意味著你的失敗。難道要自己像有些女孩那樣,主動打上門去?邁不出這一步,沒有勇氣,還怕秦一星翻臉不認人,自取其辱。這樣過了一兩個月,柳依依實在忍不住說:「到底怎麼樣了?」 秦一星說:「還那樣。」 柳依依說:「那樣是哪樣?」 秦一星說:「還能哪樣?就那樣。」又說:「她不同意。」 柳依依說:「她怎麼會同意,我是她我也不同意。我本來沒什麼想法,你要惹我想,想了這麼久,就是一個她不同意,把我打發了,心裡真痛啊,流血了啊,一滴一滴地滴滴滴啊!」 秦一星說:「她不同意。」 柳依依說:「那你安排我跟她見一面。我們之間什麼都有,就只少那一張紙,你們之間什麼都沒有,就只有那張紙。那張紙是事情的本質嗎?我相信她是通情達理的。」 秦一星摸了摸她的頭,又捏著她的耳垂,輕輕地揉了揉,緩緩說:「她,她不同意,我沒辦法。」 這一次柳依依聽懂了,她,就是他的女兒。秦一星說:「琴兒她從小嬌生慣養,牛奶要喝鮮奶,包子要吃狗不理,學鋼琴一定要爸爸開車送。晚上做作業想吃麥當勞了,頭也不抬喊一聲爸爸,我就得下樓開了車給她買回來。攤上這樣一個女兒,誰有辦法?我走了誰會這樣寵她?那太慘了,這是實在沒有辦法的事情。」 柳依依低了頭,眼淚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。自己豁出去了,怎麼鬧也不怕,可需要秦一星的認可,他不認可,鬧就只能是一個笑話。秦一星剛掏出手帕替她拭去,又滴了下來。他說了很多理由,都是理由。柳依依沒說什麼,只覺得自己想像了那麼多,是那麼可笑,太可笑了。人家的關係是血緣聯結起來的,自己怎麼鬥得過?還有周珊,自己都做好了她鬧到學校去的準備,甚至還有點盼著她去鬧。 這麼一鬧,大家的臉就撕下來了,秦一星要給自己一個交代,一個結果,而自己,也就完全放下了良心的重負。可周珊她不去,她的忍性可真好啊!這是一場戰爭,沒有硝煙,但同樣殘酷。自己沒有鬥過她,也許這是一場持久戰,現在到了僵持階段,越往後,自己就越被動。對手耗得起,自己可耗不起!柳依依感到了失敗的屈辱,這屈辱像刀尖,那麼小的一點,插在心尖上,血滲出來,在胸前慢慢地滴,滴,滴。柳依依不恨秦一星,不恨任何人,但還是那麼尖銳地意識到了自己所扮演的悲劇角色。這是幽暗時間深處一個模糊的剪影,在歲月流逝之中漸漸清晰,讓人低頭掩面,黯然淚下,不忍正視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