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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八


  ▼第63章

  柳依依沒有兌現對自己的承諾。

  一年以後,她還是留在秦一星身邊。一星期一次,或者兩次,她會從學校去康定與秦一星見面,說一些以前說過的話,做一些以前做過的事情。兩人的關係已經有點像夫妻,一切都按部就班,沒有了激烈和渴望,也不時發生一些衝突,和好似乎已經毫無希望,卻又峰迴路轉地走了過來。

  柳依依不知這一年是怎麼過去的,反正是過去了。從二十四歲到二十五歲,這就是過去了的證明。二十五,那感覺跟二十四就是不一樣。有一天她去超市,看到一個女孩,二十不到的樣子,在選枕頭。女孩叫了一聲:「老公!」

  她才注意到女孩身邊有個男人,近三十歲,正是自己心儀的那種氣質。柳依依裝著也去看枕頭,看見那男人手中提著商場的購物籃,裡面有麵條、米、鹽,還有肉、香乾、青菜。她繞到對面去看這一對男女,他們一點也不掩飾那細微之處的親密。他們是麓城無數同居者之中的一對,更重要的是,新一代已經成長起來,加入了情感競爭的行列。她們的優勢如此明顯,不能不讓柳依依們感到壓力,感到失落。其實,也只有幾年的距離,這幾年對男人不算什麼,對女人,落差卻如此明顯。這讓柳依依覺得別人說的是對的,婚姻這事也同樣有個市場。她忽然有了危機感。的確,這兩年多來,自己的生活中,除了寂寞,並不缺少什麼。正因為什麼都不缺,自己沒有壓力,更沒有危機感,像溫水中的青蛙。離開超市時,柳依依心想,眼下這種局面,是結束的時候了。

  這一年柳依依生活中也出現過一個兩個三個有那麼一點意思的男人,可還沒有展開,把他們往秦一星身邊一放,柳依依情感的天平,就那麼明確地往秦一星這邊傾斜。秦一星是起點,又是燃點,這起點和燃點太高,柳依依無法接受別人,就像看慣了彩電的人無法忍受黑白電視,開慣了轎車的人無法回頭去騎單車。無論如何,跟一個男人赤著身子在被子下討論與另一個男人的感情,那感情是不會有前景的。事情就這麼一天天拖下來了。

  這個週末的晚上,秦一星在康定呆到十一點鐘,還沒有走的意思。柳依依在被子裡推他說:「你今天怎麼這麼人道?你走吧,不然她要罵人了。」

  他說:「今天不回去了。」

  柳依依不勝驚喜,說:「西邊出太陽了?」

  心裡高興得亂七八糟。他們在一起兩年多,可共度良宵比過節的日子還少。又說:「又編了個故事講給周珊聽?」

  說到編故事,這兩年多來,秦一星也不知道編了多少,沒漏過餡。秦一星說:「故事編不下去了,發現了,吵架了,回不去了。」

  柳依依說:「發現了我沒有?」

  她很怕周珊告到學校去。秦一星說:「她知道有那麼個人,不知道是誰。」

  柳依依說:「怎麼就讓她察覺了?」

  秦一星說:「女人再遲鈍,男人不交公糧,她總是知道的。我的公糧餘糧,都交給你了。」

  柳依依嘟著嘴說:「說了要你稍微照顧她一點點嘛,人家早就說了嘛!」

  秦一星說:「唉唉,男人的心,你不知道,要他勉強自己,難啊。」

  柳依依感到了自己的優勢,說:「都這麼久了,她怎麼突然就知道了呢?」

  秦一星說:「她不但知道,而且知道很多。」

  事情是從一個多月前的一條短信開始的。那天柳依依發了一條短信:「手機沒錢了。」

  催秦一星去移動公司交錢。發信時間是晚飯後,這本是兩人約定的安全時間。可這天秦一星提前去洗澡,又忘了調到靜音。手機嘟的響了一聲,周珊從他褲兜裡掏出來看了,就有了幾分疑惑。誰手機沒錢,會通知他呢?周珊不動聲色,記下號碼,第二天去移動公司交錢,機主竟然就是秦一星。又清點了秦一星的鑰匙,有一片兩片,雖然很普通,卻來歷不明,躺在手心鬼鬼祟祟想躲閃似的,越看越起疑心。過幾天她說,單位要辦醫保,要雙方的身份證。秦一星掏出來給她,遞過去時動作明顯地遲疑了一下。這遲疑他自己沒意識到,她卻看得真真切切。周珊拿身份證去移動公司打出了他的話單,一個月發給那個號碼的信息有四百多條。細細查對之後,發現有不少竟是在家裡,也就是在自己的眼皮下發出去的。最晚的有凌晨發出的,也就是說,是睡在自己身邊發出去的。這些年來,自己是太大意了。中午她把身份證還回去,還是沒做聲。

  過了幾天,因秦一星沒按時回家吃飯,周珊發了脾氣。秦一星解釋是臨時加班去了,不信就去問誰誰。周珊說:「別人我都不想去問,我要去問第二個秦一星,你一個月給你自己發了多少條信息?」

  秦一星怔了一下,馬上說:「什麼意思?」

  周珊說:「表演,不錯,再表演。」

  秦一星不做聲,周珊說:「一個月發四百多條信息,什麼時候對家裡人有這個情分?」

  周珊從談戀愛結婚生孩子說起,不停抹眼淚,說:「你說句話!」

  秦一星不做聲,周珊說:「你說句話!」

  跑到廚房去拿刀要割自己的手,被秦一星搶下來。她撲上來又撕又咬,口水濡在秦一星手腕上。女兒跑出來,驚恐地叫:「媽媽!爸爸!」

  周珊放過秦一星,一把抱住女兒,使勁搖她的身體:「你爸爸不要我們了!」

  女兒說:「他敢!爸爸,你敢不敢?」

  秦一星不做聲,開了門出去,到柳依依這裡來了。

  知道了這些,柳依依竟感到了一種欣慰,欣慰之中萌生出一點希望。這希望渺小而尖銳,像插在心上的那一點刀尖,又像小荷才露尖尖角。還是在兩個月前,秦一星幾次被人從康定喊回去了,要他去買東西。買什麼他沒說,後來才知道了是買裝修材料。少了什麼,師傅打電話來,馬上就得去買。懷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好奇心,柳依依找到電視臺的住宅小區,在十幾幢新房中問到了秦一星的那一套。進去一看已經快裝修完了,工人正在刷牆漆,氣味刺鼻。

  房間五室兩廳,那麼寬敞、明亮,甚至有點豪華的意味。柳依依感到了巨大的震撼與失落。這一切為什麼不能是自己的,自己少付出了什麼呢?在麓城有一套自己的房子,那是自己多年的理想,有這麼好那是想都不敢想的。不甘心,不甘心!可再不甘心也只能甘心。她想著有沒有名分,那是不同的,太不同了。也許,像有些男人說的那樣,結婚證是一張紙,並不能說明什麼,但沒有這張紙,就什麼也不能說明,唯一的結果就是人老珠黃,淘汰出局,哪有情人做到四十歲的呢?沒了青春,浪漫是玩不起來的,現實就是這麼現實。

  柳依依把秦一星抱得緊緊的,腿勾住他的腿說:「她不要你,我要你!」

  秦一星側了身子,用胸頂著她的胸說:「你真的要我?你不怕我?」

  柳依依說:「我怕你?」

  秦一星說:「過那麼七八十來年,我就五十歲了,做什麼都做不動了。」

  柳依依說:「做不動就不做。」

  秦一星說:「那時你才三十出頭,我吃不動你了,我不怕?」

  柳依依說:「誰像你們男人,端起碗是吃,放下碗還是吃。我只要你心裡愛我就夠了,愛!我一輩子最想得到的就是這一個字,最難得到的也是這一個字。女人啊,她再瀟灑,她還是逃不脫這個字啊!因為她是女人啊!沒有愛她就枯萎了。」

  秦一星說:「我不是給了你嗎?」

  柳依依說:「今天給了我,明天呢?我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裡。」

  秦一星說:「說明天我不敢說。到那天我老了,你還鮮活,你讓我懸在半空中,我怎麼辦?我不是大老闆,我不敢玩那個浪漫。」

  秦一星想告訴她,身體的某種信號最能摧毀男人的自信。他在公廁撒尿,那些傻小子的尿是平著射出去的,而自己的卻是垂下去的,想平也平不了。他嘴唇動了動,像咽一枚苦果一樣把這話咽了下去。柳依依說:「你這麼不相信我?」

  秦一星說:「不怎麼太敢相信哪個人,只敢相信人性,可人性又是最不敢相信的。到那天你走掉了,我哪天倒在家裡,收屍的人都沒有。」

  柳依依說:「你不相信我,你也不相信自己?北京那個歌唱家比他妻子大三十多歲,六十多歲還生了小孩呢!」

  秦一星笑了:「我沒那麼好的身體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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