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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


  ▼第51章

  我在床上平躺了三天。

  在這幾天裡,我什麼都想到了,卻又什麼都沒想。這一輩子該怎麼活,下面的路該怎麼走?這樣的問題,剛剛被自己提出來,就在心中讓它晃過去了。對我來說,這樣的問題太尖銳,太殘酷。每當它浮上來,我就去看窗外的樹枝在風吹過來的時候有著怎樣的姿態,設想下一陣風會從什麼方向吹,將怎樣改變它的姿態。到了晚上,樹枝在玻璃上留下一個朦朧的剪影,我就把手機掏出來,把那些明星的情感故事一個一個地看過去,最後,手一松,就跌進了夢中。夢也沒有一個好夢,亂紛紛地飛來飛去,在緊急關頭身子一震醒來,哦,幸虧只是個夢。

  第四天我起來了,夢遊似的走到小桌子邊,打算給未來的自己寫一封信。我想告訴未來的自己,我不是沒有努力過,奮鬥過,我沒有對許晶晶不負責任,我已經盡到了最大的努力,但是,我還是沒有辦法。我在桌前呆坐了很久,終於下決心拿起筆,寫下了第一行字。

  親愛的許晶晶:

  這是二十五歲的我寫給五十歲的你的一封信。寫這封信的唯一目的,就是希望你能夠理解過去的自己,原諒過去的自己,不要抱怨她放棄了奮鬥,讓你在五十歲的時候處境如此艱難……

  剛寫下這幾行字,我的眼淚一下子迸出來了,還沒來得及去擦,就失聲痛哭起來。這一次我放縱了自己,把眼淚放了出來,把聲音放了出來。我想狠狠地打自己幾個耳光,但又覺得沒有什麼道理,就放過了自己。我對自己說:「哭有什麼用?」

  就去擦眼淚,可淚水越擦越多。這樣我原諒了自己,別的權利沒有,哭的權利也沒有嗎?在哭泣中,我想像著五十歲的自己,是一家小粉店的老闆娘,每天,天還沒有亮就來到了店裡,切粉,做湯,把昨天煮好的牛肉燒熱,把蔥洗淨切碎,擱在台板上,和酸豆角、剁辣椒放在一起。第一個客人進店了,我心中一陣欣喜,用長長的竹筷把米粉從沸水中夾出來。然後,開朗地跟客人說話,告訴他,自己當年在哪個大學讀書,怎樣差點保送了研究生,又差點嫁給了一個同學,他後來當上上市公司的董事長。然後,在客人驚異的眼神中,我哈哈地笑了,感歎著人生是多麼奇妙,差那麼一點,就差了那麼多。

  有人敲門。我以為是聽錯了,幾年了,從來沒有人敲門。哪怕是秦芳吧,知道我沒有考上,打電話來安慰我兩次,也沒有消息了。在別人看來,這只是一次意料之中的挫折,只有自己知道,失敗了,傷口有多麼深,創痛有多麼酷烈。敲門聲又響了起來。我有點不相信地站起來,去把門開了,原來是隔壁的小孫。

  小孫說:「剛才聽到這房間有點什麼聲音,你沒事吧,小許?」

  小孫跟我一起住了有兩年多了,有點老死不相往來的意思。她大專畢業,學營銷的,在一家房地產公司賣房子,也在考公務員,報的是家鄉什麼縣裡的什麼崗位。這兩個月,我們偶爾交流一下考公的信息。我說:「沒事,不知怎麼了,忽然就有點傷心。」

  她說:「那就好。」

  準備離開。我忽然有點好奇,問道:「你考上沒有?」

  她說:「考了三年,今年才考上。下個月到縣裡培訓一個月,可能是分到一個什麼鄉去做婦女委員。」

  我說:「比我好。」又說:「祝賀你。」

  我跟著小孫走到客廳的沙發那兒坐下,她說:「唉,哪有什麼可祝賀的,鄉里呢。也就是想那個編制。我也想考麓城,我也捨不得走。我一個大專生,麓城我考得上嗎?」

  我說:「前兩年知道你沒考上,我也沒有什麼感覺。等到自己沒考上了,才知道那是多麼沉重的打擊。」

  她說:「前兩次沒考上,我都不知哭了多少次,半夜哭醒,枕頭都濕透了。」又說:「這次考上,又哭了。所以聽見你在哭,我就敲門了。」

  我說:「覺得很對不起你,前兩年,我安慰的話都沒對你說一句。」

  她說:「我是偷偷哭的。」又說:「考上了,我還是哭,昨晚哭了好久,真的要離開麓城了。」

  我說:「麓城真的有那麼重要嗎?」

  她說:「麓城太重要了,可是,我還是想要那個編制,我就是想要那個編制!」

  我說:「太重要了,護身符啊!」

  小孫不說話,叉著雙臂,眼睛望著牆角,眼淚無聲地流出來。我說:「你應該高興吧,你的理想,實現了!」

  她淒慘地笑一下,說:「麓城沒有了,男朋友也沒有了。」

  我想起她的男朋友小林,說:「你們都那麼那麼好了,那麼……好了。」

  她說:「他就不贊成我考,早就申明了,茂林縣他是不會去的。他賭我考不上,沒想到我真的考上了。他再次申明,茂林縣他是不會去的。」

  我說:「男人好現實啊!」

  就把章偉的事情說了。她說:「男人真的好現實啊!」又說:「他不去我也沒有辦法,我就是想要那個編制,我一定要那個編制!」

  就哭出聲來。我拍著她的肩,輕聲安慰她,還沒說幾句,自己也哭了起來。我倆互相摟著腰,把頭伏在對方的肩上,身體顫抖著,放肆地哭。

  小孫突然鬆開我,說:「我不哭了。」又說:「你也不要哭了,沒有意義。」

  我抬起胳膊用衣袖擦去淚水,說:「好,就聽你的。」

  可淚水怎麼也擦不完。我說:「對不起,眼睛它不聽話。」

  小孫說:「那你再考一次吧,下半年是國考,今年還有一次機會。」

  我說:「省裡的都考不起,國考更不敢想。」

  她說:「那你怎麼辦呢?」

  我說:「我昨天想好了,我找朋友湊點錢,自己當個小老闆,開家粉店去,我們津陰的牛肉粉是很有名的。」

  她連連搖頭,說:「NO,NO,NO。」

  我說:「自己當自己的老闆,不行嗎?」

  她說:「NO,NO,NO!」又說:「跟你說實話,我家裡就是開粉店的,都開了二十年了。每天十幾個小時,每個月三十天,那個日子,不是一般人能夠忍受的。如果這是一件好事,我就回去接班了,公務員也不用考了。店裡的事,我媽媽碰都不許我碰。有一次我說,我要來接班,我媽大發脾氣,說你來接這個班,我二十年的辛苦都化水了。那不是什麼發財的事。開店的人,應該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試過了,失敗了,才走到這條路上來的。」

  我心中更加沉重起來,說:「沒有別的路好走啊!」

  眼淚又要湧出來,想起剛才的承諾,閉緊了眼忍住。小孫不說話,沉重地歎息一聲。每次到了這個關口,朋友就沒有什麼話好說了。秦芳是這樣,小孫也是這樣。可見,這是所有問題中最艱難的問題。

  話在這個方向再也講不下去。我說:「跟小林的事,還是再想想吧!你看你們在一起都這麼多年了,你的美好時光都給他了,你們都那麼……好了。」

  小孫說:「我連人都給他了呢。」又說:「這真的是一個無解的難題,當年你跟你那個姓章的帥哥發生過的事情,今天在我身上複製了。」又說:「沒有辦法,真的是沒有一點辦法。我不恨他呢,我理解他呢。他在麓城苦了這麼多年,才有了一線線光,他怎麼會跟我去茂林?我不恨他,我要恨就恨我自己。」

  我說:「那以後怎麼辦呢?」

  她苦笑一聲:「怎麼辦?找得到對象就找一個,找不到就自己過。感情上的事,我是不去想了,到小林這裡就永遠地畫上句號了。」

  說完用力咬著嘴唇,抬起眼看窗外的天空,說:「我才不會流淚呢,我的淚已經流幹了。」

  我抓住她一隻手,宣誓似的說:「我的淚到今天也流幹了,從此我再也不會流淚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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