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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三


  ▼第44章

  兩年前,我剛進入優博,懷揣一個夢想。總有一天,自己會成為一名譽滿麓城的教師,家長們把我的名字口口相傳,數不清的父母通過種種關係找到我,請求我成為孩子的私教。到那天,我就像馬校長一樣,走到哪裡都被那些焦慮的父母包圍,希望從我這兒得到點鐵成金的指教。然而,在教了一年課以後,夢想破滅了。在優博這個地方,或者別的什麼教育機構,想成為一個名師,那不可能。我教得再好,也不會有一個金色的標簽貼到我的額上,讓我成為一個自帶流量的網紅。

  標簽是跟名校捆綁在一起的。馬校長的名聲,是從麓城一中帶來的,而不是優博打造的。教育機構的老師,不可能獲得有光環的標簽,也不可能有得到高層次證實的機會。名師不是家長們口口相傳能夠打造出來的。認清了這一點,我對自己的人生有點失望,非常失望。看得到自己的前景,天花板在頭頂,伸手就能摸到。這會有前途嗎?沒有。那麼,怎麼辦呢?沒有辦法。兩年過去了,我還是那只爬在玻璃窗上的金龜子,前景看得見,前途沒有。這讓我感到了迷茫。這樣下去,怎麼行呢?

  前途沒有,渺小的生存空間還是有的。每個月三四千塊錢,日子也過得下去。可是,就連這點看不到前途的生存縫隙,也有了問題。

  最開始是英語組招不到學生了。年前,一家名為吉的堡英語的教育機構在我們馬路對面開張了。這是全國連鎖機構,優博無論如何是競爭不過的。四個專職的英語教師驚慌不安,一有時間就到商場門口,到附近幾所小學門口去發傳單,掃碼,想挽回局面。據說劉老闆幾個月前就放出話來,三十個學生是最低的成本線,但如果能招到二十個,他願意每年貼十幾萬塊錢,把這個組維持下去。可現在,不但新生招不進來,原來的學生也流失了。終於有一天,英語組的組長段老師突然說:「大家各自逃生吧。」

  當時大家坐在那裡有說有笑的,十來個人一下子都沉默了。這種瞬間到來的安靜形成了一種壓力,大家相互望著,不知說什麼才好。黃老師臉色一變,輕聲哭了起來。她在這裡已經教了七年,家裡還要靠她這四千多塊錢,這是專門拿去交房貸的。據說,她們都曾到吉的堡去應聘,但因為只有大專文憑,試教都沒爭取到,就被回絕了。看著同事在流淚,肩一下一下地顫抖,我的心也在顫抖。我想說幾句安慰的話,可說不出來。我就這麼看著她抽泣著,覺得自己是一個狠心的無賴。我終於想起了一件可做的事,就給這個流淚的人倒了一杯水。

  有個老師站起來,走了出去。文霞說:「大概明天,我們的下場也是如此。」

  也走了出去。又有幾個老師一聲不響地走了。我想說出幾句安慰的話來。想來想去,怎麼說都覺得太蒼白。那些離開的老師可能也感受到了這一點吧。我把紙巾遞給黃老師,黃老師接過去,默默地擦淚,輕聲說:「下個月的房貸怎麼辦呢?」

  沒有人回答。我說:「要不我中午請大家吃餃子好不好?我還沒請大家吃過飯呢。」

  這話像一顆石頭扔下山澗,沒有迴響。黃老師站起來說:「我該回家了。」

  就出去了。剩下的幾個老師相互望望,也不作聲,離開了。

  在優博兩年,我沒有想過這樣一個崗位,還值得珍惜。看到今天這個場景,我意識到,在麓城,也許這就是最好的選擇了。這讓我危機感陡增。如果有一天我也必須離開,我又能去哪裡呢?形勢危急。英語組的三位老師離開沒幾天,就有消息傳來,在吉的堡的樓上,有名的教育機構學而思在搞裝修,同時在招生了。我原來還想著,這些大牌的機構看不起遠離市中心的地方,可這幾年附近出現了很多樓盤,隨著人氣上升,各種教育機構都來了。在這個地方最大的九年制的月亮學校對面,出現了二十多家教育機構,什麼班都有,連街舞班的生源都不錯。

  那天,文霞從外面進來,告訴馬校長學而思語文班招生的消息,馬校長神情一下就變了,半天說:「哦,知道了。」

  英語組的解散,讓他臉上幾天都看不見笑意,現在更有了些沉重。文霞見自己帶來的消息產生了這麼嚴重的後果,說:「我是聽說的呢,可能不會是真的吧。」

  馬校長說:「好消息要打個問號,」他一根指頭臨空畫出一個巨大的問號,「壞消息你直接相信它就可以了。」

  文霞說:「我不知道呢,我不知道。」

  馬校長立即把我們召攏,開了一個會,佈置語數兩門課的招生衝刺。我坐在那裡聽著,心中知道這也是徒勞的掙扎,但也祈願能夠有一個意外之喜。

  所有美好的想像都會破滅。這幾年來,生活就是這樣告訴我的。期待越是迫切,失望越是真實。我又一次感受到,命運之中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與自己作對,像對面有一個隱形的持刀殺手,將砍斷一切美好的想像。但我不敢把這種感受告訴別人。當不祥的預感總是被證實,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傳說中的災星。

  這一天劉老闆來到學校,在門口碰到我。他臉色很難看,問:「馬哲生在樓上嗎?」

  我說:「在,剛上去。」

  他就上樓去了。這兩年來,劉老闆見到馬校長,總是那麼謙恭,讓人誤以為馬校長才是真正的老闆。今天居然直呼其名,這讓我大為驚異。驚異之餘,也預感到了有什麼大事要發生。到了晚上,文霞打電話過來說:「馬校長辭職了,優博大概是壽終正寢了。」

  我千想萬想,從來沒有想過馬校長會辭職。優博就是馬校長,馬校長就是優博。兩年來的經驗就是這樣告訴我的。馬校長不在,優博還想辦下去,那不可能。別的不說,光說生源,就有三分之一是馬校長憑著老關係搞來的,他是優博的絕對靈魂。以後幾天,消息明朗了。馬校長將到馬路對面的學而思去當副校長。劉老闆以不結算這一年的獎金相威脅,總算讓馬校長同意,會兼顧學校現有學生的管理,直到結束這個學期。對家長們有了交代,但學校關門是無法挽回了。

  又過了一個月,馬校長把所有的學生都轉到學而思去了,家長們都很高興。劉老闆因為沒有付出更多的錢,家長們也沒有鬧事,就默認了這種結束的方式。

  劉老闆通知大家去吃飯,說去了就有五千塊錢的現金紅包。看在紅包的分上,大家都去了。劉老闆說:「雖然是散夥飯,大家還是要高高興興吃。」

  大家接了紅包,都很興奮,說:「這是年度最佳散夥飯。」

  吃到半途,文霞忽然掩著臉抽泣起來。劉老闆說:「文老師怎麼了,你不是找到新的教職了嗎?」

  文霞說:「在優博七年了,半個青春都灑在這裡,心裡不捨得。」

  「不捨得」三個字撞到我心坎上,像被人踢了一腳。我平時想著,優博不過是個混生活的地方,如今真的要永別,內心還是這麼傷痛。兩年的青春,不長,卻也不短,毫無聲息地,就這麼流逝了。馬校長說:「晶晶,你哭什麼?人家文霞是在這裡幹了七年的。」

  我說:「一個生雞蛋,在口袋裡揣了兩年,那也捂熟了呢。」

  劉老闆對馬校長說:「大家都願意跟你去學而思。」

  馬校長說:「儘量推薦!」又說:「人事權在羅校長手裡呢。人家是北京來的欽差大臣。再怎麼樣,那也是北京派來的。」

  吃了飯我心中還惦記著優博,就走過去看最後一眼。我把東西清理在一起,用一個塑料袋提著,準備離開。走到門口,又轉過身,推開每間教室的門看一眼,靜默之中有一種想流淚的感覺。忽然聽見有人叫「許老師」,一看竟是小鵬。我說:「你怎麼來了?」

  他說:「來拿文具盒。」又說:「許老師,你還去學而思給我上課嗎?」

  我說:「去啊,你願意許老師去嗎?」

  他說:「好願意。」

  我說:「你媽媽回來了沒有?」

  他望著我,好一會兒,羞澀地笑一下,說:「回來了。」

  我說:「好,那就好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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