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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二


  他告訴我,九年前研究生畢業,認識了小鵬的媽媽,覺得很投緣,半年就結婚了。小鵬媽媽上大學時跟同班的男同學同居過兩年,她告訴他了,說:「你要覺得這是個很大的事,那我們就不要進行下去了。」

  他沒有計較,問他們為什麼分手,回答是男同學出國留學去了。一年後小鵬出生了,日子看起來就會這樣安靜地過下去。誰知去年的某一天,她突然提出分手,非常堅決,追問之下,才知道前男友回來了,要帶她去美國。彭先生說:「我當時勸她,求她,求得苦呢!要她看在兒子的分上,放棄這種可怕的想法。她怎麼說?說這也是為兒子好,將來帶他去美國讀大學。為了兒子,我都給她下跪了。沒用啊!人心啊!」

  我說:「可以理解。」

  他馬上說:「誰可以理解?」

  我說:「這件事,還有她。」

  他說:「你們女人,什麼心思!堅決不理解!最慘的就是兒子,安全感從此再也沒有了。去年我開車回家,看見路邊有賣菜的,就把車停了去買菜。小鵬在玩手機,我沒跟他交代,就下了車。三五分鐘回來,看見他站在車邊打電話,一看是撥媽媽原來的號碼。見了我,那個委屈,拼命地哭,哭,哭!用力地踢我。六歲多的孩子,才三五分鐘不見大人啊!我把他拉上車,兩個人抱在一起,哭了一個多小時。」

  我歎息說:「唉,可憐。」

  他說:「我就是個傻瓜。一輛車,別人開過的,也就算了,可沒想到,別人還有車鑰匙啊!隨時會回頭來開啊!前幾天打電話說想兒子了,想回來,希望我原諒她。把我看成誰了?」

  彭先生說到一輛被開過的車,我心中噔的一下,湧上來一種惡意。透過新沖的咖啡冒上來的熱氣,我看著他的臉有一種陌生感。他說得激動,沒有注意我的神情。等他說完了,我說:「我很理解你呢。」

  他欣喜地說:「謝謝,謝謝。你是我的知音,找女朋友,不就是為了找一份理解嗎?」

  我說:「你也不要這麼急著下結論,其實我跟小鵬媽媽差不多,在某些方面。」

  他疑惑地望著我,半天說:「不會吧,你?你這麼保守。其實你越保守我心裡就越踏實,不高興那是一瞬間的。」

  我把自己跟章偉的事都告訴了他,他很耐心地聽完,說:「對我打擊太大了。」

  我說:「你這樣要求我,你覺得公平嗎?」

  他說:「你千萬不要以為我多麼封建,我是不講究形式的。可是那個章什麼啥就在本省,他什麼時候一聲口哨,你就過去了,讓我怎麼想?」

  我說:「你覺得我有那麼壞嗎?」

  他搖搖頭說:「人啊,人心啊,女人的心啊!」

  我說:「你這麼不相信我,那你怎麼跟我相處呢?」

  他苦笑說:「主要是過去的教訓太血淋淋了,有個心結在這裡,」用力戳一下自己的胸口,又更用力地戳一下,「這裡,這裡!」

  我站起來,攔住他的手,說:「輕點,輕點。」

  他說:「我真的好痛苦啊!你這麼保守的女孩,能走到那一步,那得多深的感情呢!我真的好痛苦啊!」

  他一聲聲嚷著「痛苦」,我心中並沒有體諒性的理解,甚至覺得有點表演過度了。我能理解他,但這種理解之中沒有溫情。

  我安靜地坐在那裡,看著彭先生一聲聲歎息。我說:「你好好想想,大家都好好想想。」

  他一隻手支著下巴,呆望著我,半天說:「如果我們有那一天,能不能簽個協議,誰犯了錯誤,誰就淨身出戶,人也沒有,物也沒有。」

  我嘿嘿笑了,說:「下定決心,絕對不相信任何人。」

  他說:「有那麼可笑嗎?一個人不應該從血的教訓中收穫一點什麼嗎?」又歎息說:「人啊,人心啊!」

  這次他沒說「女人的心啊」,算是給我留了面子。我說:「我理解你,」搖搖手,「是真的理解。」

  他說:「既然有這種理解,那我們……」

  我沒等他說完,就把眼睛閉上。他停下來,好一會兒有點委屈地說:「我不在乎女孩身體的狀態,我害怕的是她的心還停留在過去。一個小時不知去向,我就會想著,會不會跟前男友在哪裡?幹什麼?我也不願這麼想,可是,做不到啊!我錯了嗎?一個人不想在同一條河中摔兩次,這有錯嗎?」

  我說:「你沒錯,所以我說,我理解你。可是我也不願意時刻被身邊的人揣測,懷疑。這有錯嗎?」

  然後我放慢語速,一字一板地說:「世上的事,就沒有天然的對錯,各人有各人的對錯。」

  這句話脫口而出,我忽然意識到了這就是對現實生活的真實表達。像優博教外語的段老師,三十六了,還在把十八歲形成的愛情理想頑強地堅守著,寧可單著,決不將就。她心中的標高就在那裡,要她降下來,她就寧可沒有,決不將就。人人都說她錯了,不切實際,連她的父母都不理解她,說她的人生不完整。可是,她錯了嗎?就算她錯了,那也錯得對。她不能背叛自己,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。她的執著,越來越沒有現實的支撐了,連我都看清了這個局面。不過,我還是願意理解她的。還有,彭先生錯了嗎?他不過是從自己慘痛的經歷中收穫了這點經驗而已。那麼,是我錯了?我不應該從一種最親密的關係中得到最起碼的信任?正因為都沒有錯,所以沒有結論,只能說,不合適。想到這裡,我心中忽然有了明確的方向,我站起來說:「我們走吧!」

  彭先生遲疑了一下,也站了起來。出了門他想牽我的手,我用力甩開了。他說:「是不是我不該說出自己的想法?」

  我說:「不,你是對的。」

  晚上彭先生給我發了幾十條信息,又是親熱,又是檢討。我呆坐床上幾個小時,無數的念頭紛至遝來,像一群野馬在草地上奔馳,把草地踩得泥濘一片。最後,我把燈熄了,給他發信息說:「為了小鵬,你還是原諒她吧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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