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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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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39章 大年初三我從津陰回麓城去,參加優博的招生宣傳。在長途汽車上,我想起去年也是這個時候,自己興致勃勃地去電視臺報到,今年卻是滿心的沮喪。我不能不去想前途在哪裡的問題,可一想起來,心中就是隱痛。 坐在我前面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和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,親熱得不得了。女孩嘴裡不時地說出「你老婆」幾個字,雖然聲音很小,但我的耳朵還是很敏銳地捕捉到了。男人不停地給人打電話,在談什麼食品的生意。他的手機響了,男人對著電話叫「老婆大人」,又說自己在朋友家打牌。汽車的喇叭不合時宜地響了,男人馬上把手機捂住,已經晚了。他重申「在朋友家打牌」,前後的幾個人都笑了起來,我也跟著笑了。 我從側面去細看那個女孩,還是有那麼漂亮的。以前我覺得小三簡直不配在這個世界上做人,現在卻有了一點理解。人只有一輩子,來去匆匆,好日子誰都想,不能無限等待。當小三就是一條捷徑吧。這種理解也受了馬校長一番話的影響。那天馬校長從杜秋娘的《金縷衣》說到她妾的身份,馬校長說,小妾也不是誰都能做的呢,要長得漂亮才行。杜秋娘不做妾,你讓她怎麼活?我當時想,不做妾當然也能活,只是會活得辛苦淒慘。但即使有了這麼一點理解,也有機會,我還是沒想過自己要往那條路上走。我有點辛苦淒慘,但還沒有那麼辛苦淒慘吧。至少,我還沒有把活得多麼豪華當作人生的最高境界,心裡願意更重要。 招生是學校的生命線,也是每個老師的責任。每招到一位新生,學校就獎勵老師三百塊錢。去年馬校長通過公立學校老師的關係,一次招進來了五十多個學生,大家都羡慕。這樣的好事輪不到我,我只能一個一個地去找。剛開始去商場前廣場「掃街」,真的讓我羞愧萬分,萬一碰見老同學,傳開去了,叫我怎麼見人?我跟在文霞她們身後,見了帶小孩的家長,不是想搶上去,而是想躲,說起話來蚊子哼哼似的。自己都沒有信心的神態,怎麼叫別人有信心?搞了幾次,膽子壯了一些,我不偷不搶,憑什麼要膽怯?似乎說服了自己,事到臨頭,還是難理直氣壯。 掃街是求人的事,求人就是被動。這個被動,也折射了自己整個人生的被動。把宣傳單塞到別人手中,還希望能掃個碼。每掃到一個碼,心中就燃起一朵希望的火花。當面確認之後,再去微信聊做動員工作,總之就是要讓家長們下單,這是終極目標,也是塵埃落定。好多次家長收到宣傳單,轉身就丟了,讓我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傷害。這時商場的保安就會過來大聲斥責我,指著地上的宣傳單,要我對商場的營商環境負責。我馬上彎下腰,把宣傳單拾起來,連連點頭表示抱歉。這也讓我明白了,一個人,只要他在求人,點頭抱歉就是一種標準的姿態。 我每天下午去附近中小學門口掃街,傍晚去商場門口。我給自己規定的任務是,一定要掃到二十個,才算完成這一天的任務。加了微信,就算掃到了,宣傳單遞出去,基本上是白費。晚上回到家裡,又一個一個跟那些家長聯繫,動員他們來學校看看。十個人中,如果能成功動員一個,那就非常幸運了。那些名校的兼課老師的名字不能說,只有馬校長這個招牌那是要大說特說的,可能有一半的生源都要從這裡來,也難怪他的收入是我的十倍不止。名聲就是效益。這讓我也看到了一點希望,我要努力,我要拼命向前,希望有一天,我也能達到那個層次。他的課我觀摩過,是上得好,但也不是不可企及。 有一天我在整理新生的名冊,有個家長的電話號碼有點眼熟,馬上拿出自己的手機一查,這是我前幾天掃到的,還跟那位媽媽來往了幾十條微信,怎麼現在登記在文霞名下?我頭腦的血往上沖,心中告誡自己,冷靜,冷靜,可無論如何也冷靜不了。我渾身燥熱,把外套打開,雙手抓著,用力地扇了幾下。還是熱,熱,就把外套脫了,打電話給那位家長。那媽媽說,她帶小孩去學校考察,是文霞接待的,自己當場就交費了。我說:「接待你的那個人,沒有問你原來跟誰聯繫嗎?」 她說:「她沒問,我說了,她可能沒在意。」 我馬上去找馬校長,把事情說了,又把手機上的幾十條交流信息給他看。我說:「這是不是有點太欺負人了?」 馬校長說:「可能文老師真的沒有在意。」 我說:「這麼敏感的問題,她那麼敏感的人,她會沒在意?」又說:「她真的是沒在意,抓取別人的勞動成果,她不在意,這是不是太沒有良心了?我也是個人呢!」 我抽泣著,掏出紙巾擦淚。 馬校長望著我笑,說:「怎麼就哭了呢?這點小事!」 我說:「對你當然是小事,誰能跟你比呢?」 他說:「把眼淚收了,收了!」 我說:「我不是哭那三百塊錢,我是哭我的委屈!」 馬校長說:「說來說去,還是個小事吧!」 他這樣說,我的心裡發冷。我說:「別的地方沒有公道,優博也沒有嗎?」 他說:「誰說沒有?沒有公道學校還玩……辦得下去?」 我抬起頭,期待地望著他。他說:「優博剛開辦,文霞就來了,這五六年過去,她也算個元老了,還是骨幹教師,是不是?」 我打斷他的話說:「骨幹教師就有欺負人的權利嗎?」 他說:「我們也不要提那麼高,問題解決了就行。獎勵的問題,我幫你解決,事情就到這裡打止了。」 我說:「這只是錢的問題嗎?是人品問題好不好!」 馬校長眼睛眯了一下,臉上掠過一絲不悅的神色。他說:「那我把她叫過來給你賠個不是?」 臉上的神情有了一點嚴肅。我馬上說:「那我就聽您的安排吧,錢,我也不要了。」 他說:「那你還是有意見?」 看來這錢還不能不要,我說:「那我只好還是要吧。」 下班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「骨幹教師」幾個字。一個教育機構的老師,編制都沒有,哪裡有什麼社會地位,也談不上什麼「骨幹」。聽馬校長這麼一說,忽然覺得這也是一個具有神秘感的目標,值得爭取。是不是「骨幹」,那待遇是不一樣的,今天的事情就證明了這一點。人家是「骨幹」,受委屈的就只能是自己。走到小區的門口,我就下定了決心,自己要儘快地成為「骨幹」。回到房間,我晃著頭,儘量把疲倦沿著一條想像中的弧線甩出去,拿起了考教師資格證的複習資料,看了起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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