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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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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38章 回到家裡我想打個電話給秦芳,把這件事當個笑話告訴她。掏出手機又明確意識到,這個電話不能打。我得想想。如果我真的考慮接受劉老闆的建議,那就必須瞞著所有的人,秦芳、父母、許盈盈。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,傳出去就不要做人了。 那幾天我一停下來,就把這件事提到心頭來想,我不去想它也會自動浮現上來,像一隻無形的手從深井中吊起一桶水。有房有車,一瞬間自己就能從社會下層到中層了,想靠自己的力量實現這個跨越,這一輩子恐怕都沒有希望。有房和車,我不能說這不是自己的渴望。我就像一個又饑又渴的人站在蘋果樹下,輕輕一跳,就能摘到那紅豔誘人的蘋果。跳,還是不跳?不知如何是好。我摸黑從床上爬起來,赤著腳踩在瓷磚地板上,涼意滲上來。我踮起腳,身子輕輕往上躍了一下,又躍一下,但腳還是沒有離開地面,似乎一離開,就會永遠浮在空中。 我沒有給劉老闆回信,心中似乎在等待什麼。到底在等待什麼,我自己也不知道。我下了決心不主動回信,回了信我就有點賤。有一天下了班,在回家路上,我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影子一長一短,一長一短,身邊有無數的小車飛馳而過,心中覺得特別孤單。劉老闆沒有消息,我也不回信,也許事情就這樣過去了。意識到這一點我感到了輕鬆,輕鬆之後又是一種明確的遺憾。畢竟,這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。不談愛情,不談永恆,就談眼前的這兩年。兩年一下就過去了,我二十五歲,一切還來得及,來得及。也許劉老闆前面已經換了一個兩個,後面還有三個四個,這跟我都沒有關係。意識到自己在一本正經地考慮這件事,我感到了悲哀。 在上電梯的時候,我的食指在按鈕上按了一下,忽然感到,似乎有一根指頭按在我的胸口上,啟動了我的心靈。我忽然明白了自己在等一個推動,情感的也行,物質的也行,也許,有了這個推動,我心中的天平就會傾斜。 過了幾天劉老闆發來一條信息,說下班後他在前面街口轉彎的地方等我。他沒有問我有沒有事,也沒問我願不願意。一條短信,也有著隱秘的霸氣。我感到了自己似乎很願意服從這種霸氣,男人決定方向,女人順著走就行了。但心中馬上又有一種反抗的衝動殺了出來,像趙子龍在長阪坡左沖右突。不,不行,我沒有那麼輕賤。 下了班我來到街口,剛扭頭四下張望,劉老闆的車就轉過來了。到了前幾天那家咖啡店,劉老闆上樓的時候抓住了我的手,我輕輕掙了一下,就服從了。坐下來他好久不說話,我說:「怎麼了?」 我用詢問的目光望著他。他避開我的眼睛,自言自語似的說:「說,還是不說,這是一個問題。」 這調動了我的好奇心,想著上次都談到交易了,還說要簽合同,還有什麼說還是不說的問題?我說:「說。」 他說:「既然你要我說,我就說了。」 我說:「說。」 他說:「其實我還有個更重要的想法,這……我還是說吧,不說我也難受。」 我說:「說。憋出毛病我是不負責的。」 他說:「你知道我有兩個女兒,我不想讓別的男人來接我的班,我想有個兒子。」 我疑惑著,你想有個兒子跟我有什麼關係呢?身子抖了一下,忽然明白了,我說:「這有點把我嚇著了。」 他說:「所以我說,這是個問題。如果真的實現了,你一輩子都是有保證的,因為他一輩子是有保證的。母以子貴,幾千年都是如此。」 我說:「這有點太……你怎麼不跟你女兒的娘生呢?」 他說:「四十多了,不合適,能不能生,是個問題,生下來品質怎麼樣,更是個問題。」 我說:「你可能要去找別的女孩,要我做一個沒有名分的人,把一輩子賭在這裡,這事情有點太大了。」 他說:「既然生,肯定還是想生個智商高的。每一個能賺錢的人,都不是一般的人,能不被別人玩,還能玩別人,這能是平凡人嗎?」 我說:「這就證明了你不平凡。」 他說:「我那麼平凡,也不可能坐在你對面來說這件事。」 我說:「聰明的女孩多的是。」 他說:「那她們怎麼考不上重點大學?我自己沒上重點大學,內心對這些大學還是很敬畏的。男孩的智商是跟母親走的,這就是為什麼……是吧,明白了吧?」 我說:「謝謝你的表揚。但是我還是不想對不起你夫人,你搞這麼大的動靜,她饒得了你嗎?」 他說:「我的事她管不了。她生不出兒子,她還覺得很對不起我呢。」 我說:「天下的好事,都被你們占盡了。」 他說:「所以大家都拼了命賺錢。」又說:「這對你肯定也是一件好事,一輩子就輕鬆了。你說你去奮鬥,有一天會出人頭地,你自己相信嗎?」 我說:「這樣我……我們是不是太虧了?」 他說:「有的女孩跟錯了人,那可能是要吃大虧的。我,你可以相信。名分真的不是問題,我有兩個身份證,名字、出生年月都不同,你想要有個名分,是沒有問題的。正常地見你父母朋友,沒有問題,到你老家辦酒,也沒有問題。一切都是正常的狀態。」 我說:「這事情還是有點大。」 我感覺到他已經把事情想得很周全了,忽然想起一個漏洞,說:「你老是說兒子,兒子,你怎麼知道一定會生兒子呢?」 他說:「這些年科學進步了,你是大學生,你要相信科學。」 我說:「現在不准搞性別測試了。」 他說:「規則還能把我這樣的人難住?」又說:「你要相信我,像我這樣的人,既然說了,那唾沫星子也是釘子。」 有錢人說話就是不同。不得不承認錢是個好東西。我提了這麼多問題,他應該知道我是仔細考慮過的。他的回答很完整,他也是仔細考慮過的。他會不會兌現所有的承諾?從我的內心來說,我是傾向於相信他的。馬校長說,劉老闆是個好人,講誠信。據說優博剛開辦的那兩年,學校虧了不少錢,但劉老闆對馬校長的承諾,收入至少是原來的三倍,是兌現了的,二十多個老師的收入,也是兌現了的。學校的每個人都說他人很好,這也符合我自己的感受。於是,最後的一個問題就是,我怎麼能給自己一個說法。 我又想了幾天,還是沒有結論。本來以為劉老闆推動一下,我內心的天平就會傾斜,誰知道這種推動來了,新的平衡又形成了,還是不知該如何是好。我給秦芳打了電話。秦芳說:「你不會跟那個劉老闆走。」 她怎麼比我自己還能下結論?我說:「我還在七上八下呢。」 她說:「七上八下幾十次,你最後還是不會跟他走。」 我說:「奇了怪了,你這個說法有點武斷。」 她說:「因為你相信愛情。」 這句話像一束光,射到我的心上。秦芳她太瞭解我了。這些天來,我在心中回避著的,對自己隱瞞著的,就是這個問題。我沒有去細想這個問題,因為一細想,結論馬上就有了。相信愛情,這作為一種生命的執念,化作了一種本能,在做頑強的抵抗。我說:「太謝謝你了,有了你這句話,我就知道往哪裡走了。」 她說:「大家在讀大學的時候,都是相信愛情的。一個男同學會打籃球,會耍三節棍,那他就比富二代更有吸引力。但一出校門,形勢就逆轉了。」 我說:「為什麼要逆轉?自己還是原來那個自己,為什麼要逆轉?」 她說:「現實太現實了,你想要現實不那麼現實,那是不現實的。每個女生都想好好生存,但很難實現,太難了。有錢的男人出現了,就帶來了希望。」 我說:「錢太重要,畢業了感受更深。可是感覺也很重要吧,錢買得來嗎?買不來的,是吧?我實在是沒有辦法騙自己。雖然我是最艱難的人,但我還想奮鬥一下,試試自己的運氣。」 半個月過去了,我沒有給劉老闆回信,他也不催問。有一次他來學校,挑起眼皮詢問地望了我一眼,我微笑了一下,把頭低了。再看他時,他寬容地笑了笑,點點頭,似乎是表示理解。這讓我有點愧疚,覺得對不起他。人家看得上我,才來做這個交易的吧。我開始還有點擔心他會不會給我某種難堪,等了一個星期,沒有,又等了一個星期,還是沒有。我放心了。真要給我難堪,我也不怕,總不能把我抓去殺血吧,最多就是這份工作不幹了。我心裡總還有一點期待,這麼大一件事,不會就這麼沒有聲息,結束了吧?一個月後我終於對自己說,結束了。他這麼輕易地就放棄了,說明他也沒有投入特別多的感情,不過是一個念頭罷了。因為他的一個念頭,我要投入一輩子,這太不平衡了,太不公平了,風險也太大了。這裡沒有平衡可言,就像古代的皇帝跟他身邊的妃子貴人,沒有平衡可言。細思極恐,我為自己的選擇感到慶倖。我沒有什麼可遺憾。 春節前幾天,一月份的工資下來了,還發了三千塊錢的分紅。我幹了半年,三千塊錢,那一年就是六千。這叫什麼分紅?我在心裡仔細算了一下,劉老闆把收的學費都發下來了,只有這麼多。我有點失望,這哪裡看得到前途?可看不到又怎麼辦,還能去哪裡?學校開完年會,下樓時我走在前面,劉老闆追上來從我身邊過去,微微側了臉輕輕說:「給你補了五千。」 右手食指放在唇前,做了個別聲張的動作。第二天銀行來了信息,真的進來了五千塊錢。回去過年,這五千塊錢真的太是錢了。這筆錢是什麼性質?我不知道。我給劉老闆發了一條短信:謝謝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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