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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九


  我忽然感到他說的話也沒有那麼難接受,如果用落地的眼光去看世界,甚至句句在理。我正揣摩著「落地」這兩個字,劉老闆說:「人一輩子,一晃過去了,所有的追求都要落地。一個人一輩子不落地,那就是麓江沙灘上的一粒沙;落地了,那就是麓山。」

  他推開窗戶,手揮起來指了一下,說:「看,麓江,江邊都是沙,對面是麓山。」

  我往外看去,窗外的麓江在燈光的映照下,閃著細碎的光,遠處的麓山,在泛藍天際的襯托下,露出黑色的剪影。江水靜靜流,波光輕輕跳動。我忽然悲傷起來,麓江幾百年它還是那個麓江,許晶晶幾十年甚至幾年,她就不是這個許晶晶了。要落地,落地。

  劉老闆把窗戶關起來,說:「江上的風太大了,看把你吹病了。」

  我覺得這個男人的心思還是很細緻的,說:「謝謝!」

  他說:「你怎麼不說話?是不是對交易這兩個字很反感?」

  我說:「沒有那麼反感,是這麼回事。」

  說了這句話,我意識到了自己對生活又有了新的理解。很難接受,但又很難反抗。劉老闆說:「那麼你?」

  我說:「事情太大了,要想一下。」

  咖啡店要關門了,我看看手機已經是一點多鐘。劉老闆說:「在江邊走下嗎?」

  我說:「風大。」

  他開車送我回去,說:「不要那麼反感交易,有市場就有交易,交易也可以是很溫馨的。」

  我想說,再怎麼溫馨,那也是交易。我沒說出來,應付似的「嗯」了一聲。他說:「一個人,他要跟世界發生有效的關係,就需要資本。我的資本就是我能蓋房。生意不那麼大,但也不那麼小,靠性價比搶佔市場。一個人總要靠點什麼,才能完成跟世界的交流。」

  我說:「說交易是不是更直接一點?」

  他說:「說交流是不是更溫柔一點?」

  我說:「我沒有用,我什麼都沒的靠。」

  他說:「那不能這樣說,你還是有點什麼可靠的。你這麼年輕。」又說:「一個人,他來到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可靠,那就找一個可靠的。可靠,」他肩膀向一側傾斜著,「可靠。」

  「可靠」這兩個字,說了這麼多年,忽然感到了那具有生命感的真切。我歎氣說:「唉,就這麼幾年。」

  他說:「所以就要把資源調動起來,存是存不住的。好好想想,不要沒開始就說不屑於。那沒有什麼意義。」

  我說:「是的,錢在你手裡,我說沒意義,那是沒有意義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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