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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八


  走到車那裡,把外套拿給我。我接了說:「謝謝老闆。」

  我拿著袋子去了,在轉彎的地方停下來,看他離開。他的車沒有動,我在隱秘處等了一會兒,還沒有動,我就走了。回到房間,我馬上把外套拿出來,是一件紫色的,看了標牌,英文的,在心裡翻譯過來,是路易·威登,價格是六千多。我穿在身上,很合身,馬上就有了一種舒適熨帖的感覺。對一個女孩來說,這種感覺是多麼有魅惑的力量啊!從來沒想過這樣的大品牌會跟自己有什麼關係。這時劉老闆的電話來了。他說:「小許,你到家沒有?能不能過來一下?」

  我想都沒有想,就下了樓。劉老闆站在那裡等著,把前排副駕駛座的車門打開。我上車的時候,外套在車門上擦了一下,我馬上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,這麼快就把外套穿上了,把自己內心的迫不及待都展現了出來。

  車開動了。在車啟動的那個瞬間,我心中的某個開關似乎被啟動了,浮上一個念頭:自己是不是正在犯一個錯誤?也許真的像秦芳說的那樣,每次把別人往好的方面想,這是一個坑。我說:「到哪裡去?都這麼晚了。」

  他說:「能不能陪我喝杯咖啡?」

  我說:「我喝了咖啡會睡不著呢。」

  他說:「那你喝牛奶。」

  我說:「牛奶也不能喝。」

  他說:「那就看我喝。」

  他口吻中的霸氣讓我有點不舒服,馬上又覺得這樣的男人讓人感到踏實。到了一家叫「老樹」的咖啡店,坐下來,劉老闆說:「我這個人習慣了一是一,二是二,有什麼事在心裡存不住。」

  我問有什麼事,他不回答,講自己創業的故事,怎麼從一個在中專學土建的,畢業二十年,走到了今天。我聽他說,也不插話,等他說事情。說了好一會兒,他說:「你好像不喜歡聽?」

  我說:「我在聽呢,怎麼把一桶金變成一百桶金。」

  他說:「那我們說點別的。你知道你爺爺叫什麼名字嗎?」

  我說:「當然知道。」

  他說:「那麼老爺爺呢?」

  我搖頭說:「不知道。」又說:「應該沒有人知道自己老爺爺的名字。」

  他說:「那麼你是否想過,他那一輩子有什麼意義呢?一切都灰飛煙滅了。」

  我說:「他生了我爺爺,我爺爺生了我爸爸,我爸爸……」

  他笑了說:「你生了你兒子,你兒子生了你孫子,這是你一輩子的意義嗎?」

  我說:「我是凡人,我從來不去想從哪裡來,到哪裡去的問題。我就想自己的事。」

  他說:「這就對了。」又說:「你自己有什麼事呢?」

  我說:「好好活著,活得好一點。」

  他說:「這就對了。接地氣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人生。」

  我沒料到他還能說出這樣的話,驚異地望了他一眼。他馬上說:「你們平時可能大概把我看成一個大老粗,其實我還是喜歡看看書的。」

  我連連點頭說:「知道了,知道了。」

  劉老闆把咖啡杯拿到眼前,對著燈晃了一下,玻璃杯底就泛出一個紫色的光斑。他又晃了晃,光斑就在杯中跳躍。他說:「活得好一點,你想過沒有?」

  我說:「當然想過。」

  他說:「那你告訴我。」

  我說:「我不說。」

  他說:「那我替你說。說到東邊,又說到西邊,說到天上,又說到地上,只有一個東西能解決所有的問題。」又說:「百分之九十吧。」

  我說:「是的,錢。」又說:「一個沒錢的人,跟一個有錢的人談錢,這是一件很難堪的事。」

  他說:「沒關係,馬克思還談錢呢,《資本論》,資本不是錢那又是什麼?他很有錢嗎?」

  我不說話,兩隻手掌輕輕搓著,發出一點輕響。劉老闆望著我,沉吟了一下說:「你覺得你自己能夠解決自己的問題嗎?」

  我說:「不能,年輕人太難了,像我這樣的人更難。」

  他說:「那現在有一個辦法……」

  望著我。我搖搖頭,我自己也不知道,這是表示不明白呢,還是表示抗拒。他說:「一是一,二是二,我來說,你聽著。」

  他盯著我的眼睛,我也不回避,也望著他。他說:「你能不能給我兩年時間?我保證你半輩子。」

  我心裡已經有了準備,但還是裝著驚訝地「啊」了一聲,身體抖了一下。他說:「你剛來我就注意你了,這個女孩不錯。」

  我說:「可能沒有那麼好,會讓你失望。」

  他說:「先不下結論。你好好想想。像我這樣的人,會缺女人……女孩嗎?不會,我也是要反反復複看看想想的。」

  我說:「我還要找男朋友呢。」

  他說:「所以我說兩年,我為你考慮好了,不妨礙你的人生安排。在麓城你馬上就會有房有車了,我先兌現,再說後面的事。」又說:「我不敢說要你的愛情,但還是希望有一份真情。我用實際的東西來表達這份真情。一是一,二是二,都要落地,都要落地,落地。」

  有房有車,兩年,少奮鬥二十年,麓城……這些字眼像一粒粒子彈,打在我的心坎上。落地,這個男人。我望著劉老闆,想從他臉上找到一個答案。他也靜靜地望著我,不作聲。我感到了局面的難堪,說:「要是去年,我想都不會想。」

  他「嘿」地笑了一聲,說:「校門裡的世界和校門外的世界,不是一個世界。生活,它有點……」

  他停住了。我在心裡吐出了「殘酷」兩個字,我沒說出來,說出來就太殘酷了。我說:「有點現實。」

  他說:「你可以把我的建議理解為一種交易,我一輩子都在交易,我不用回避這個有點尷尬的詞,就是這麼回事,你看報紙、網絡上的徵婚信息,還有麓城公園的相親角,有什麼條件,要什麼條件,那不是交易嗎?交易沒有你們想像得那麼不堪,一是一,二是二,也行吧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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