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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4章 我不知道怎麼向父母交代,特別是父親。 我的家在省內邊遠的津陰縣的一個小鎮,二圩鎮。從鎮上坐車去縣城,都要一個多小時。從上小學的第一天開始,父親給我和妹妹說得最多的就是,好好讀書,離開這個地方。經過十多年的不斷強化,這已經變成了我的信仰。 六年前,我從鎮上的初中考上縣城的高中,父親就在家中宣佈:「以後家裡的事就不要晶晶做了。有一分鐘喘氣,就把這一分鐘拿去讀書。」 媽媽在旁邊拍著胸脯說:「我做,我做!」 父親瞟了妹妹一眼說:「如果盈盈也考上了縣城的中學,也不用做事了。一中二中都行!」 許盈盈剛上初一,低聲說:「欺負人。」 她成績不好,在家裡就沒有話語權,也天然自卑。父親說:「一個人不好好讀書,她不受欺負,難道還讓能讀書的人受欺負?」又說:「這也叫欺負人?將來你出去你就知道了,什麼才是真正的欺負人。誰能考去縣城,一樣的待遇!」 父親吃過沒讀書的虧,對讀書有一種瘋狂的執著。他讀過高中,那是三十多年前,二圩鎮還有高中。畢業時正趕上恢復高考,連考兩年,沒有考上。去東莞打了三年工,來了一個機會,鎮上的小學需要一名語文老師。他在流水線上已經待了三年,對那種看不見頭的生活忍無可忍,聽到消息馬上趕回來應聘,居然聘上了。雖然沒有編制,但有一份穩定的工資,這已經很滿足。這樣過了十多年,縣教育局來了通知,在崗的教師要進行資歷審查。這時已經有了太多的師範生不好找工作,父親就被淘汰了。 那一年我剛進初中,下午放學回家,看見父親打著赤膊在門口呼哧呼哧劈柴。見了我就停下來,提著斧頭惡狠狠地望著。我剛想幫他收拾一下劈開的木頭,他把斧頭向我一伸,又伸向家門口:「去做作業!」 我感到斧頭帶來一股氣流,在我臉上晃過。進了門我看見母親在哭,用衣袖一下一下擦眼淚,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這時父親進來吼著:「還不去做作業是吧,你?」 我不敢再安慰母親,溜到自己房間去了。 其實父親的工資只有一千多塊錢,比有編制的老師少得多。但他非常珍惜這份工作,覺得自己在鎮上也算個有身份的人,經常說:「我這不也是為國家培養接班人的人嗎?嘿!」 每個月這一千多塊錢沒有了,一家四口就斷了生計。父親想重新南下東莞打工,可四十多歲的人了,一點技術沒有,想來想去也不是個事。教育局按工齡每年三百,補助了幾千塊錢,可這怎麼禁得起四張嘴嚼? 那些日子,父母經常坐在燈下討論。要找出一條活路來,盤來盤去,販水果,販菜,養豬,養雞……沒有一條路好走。母親覺得做水果生意還可試試,父親說:「這鎮上我教過的學生都上了千,他們喊一聲許老師,比抽我幾個嘴巴還可恥!」 母親說:「面子是有錢人的事,就我們都窮成這樣,能講得起?沒資格!」 父親說:「是沒有資格,可沒有資格那也得講!是個人啊!」 討論了一個月,不能再討論下去,坐吃山空,我家沒有山。決定是由父親每天去縣城進一些本地沒有的菜,或者反季節的菜,由母親去市場租一個攤位去賣。這樣我們家開始了新的生活。父親買了一輛機動三輪車,每天凌晨兩點多去縣城,六點鐘趕回鎮上。這幾百斤菜由母親一直賣到天黑,顧客挑剩的拿回來自己吃。她歎氣說:「什麼時候能吃上一口新鮮菜?」 這樣一天能賺幾十塊錢,運氣好了賺一百。那年我放寒假回家,差幾天就過年了。半夜被一種響動驚醒,細聽之下,知道是父親出門去進菜。我隔著房門喊了一聲:「爸,今天就別去了!」 他從門外探頭進來說:「睡你的!天亮起來給老子讀書。」 我說:「太冷了,今天就別去了。」 他吼一聲:「哪天不冷?不去拿什麼過年!」 門「砰」地一響,腳步聲遠去了,傳來三輪車發動的聲音。那一下聲響,像迎面一顆銅球,砸在我胸口。我再也睡不著,天微微亮就輕輕爬起來,怕驚醒了許盈盈。從窗戶看見下雪了,微光中看見地上一片雪白,眼淚一湧就出來了,帶著微癢,從眼角一點一點地流到下巴,在那裡停住了,臉頰留下了一條清晰的軌跡,澀澀的。我抬起手臂想用衣袖擦去,停下了,拿起了數學輔導資料。 這樣的日子堅持了幾年,在我讀大二的時候,有一天父親突然說:「前面黑燈瞎火的,日子能這樣過嗎?」 決定去開貨車。母親著急說:「那是要命的事呢!」 父親說:「我每天去城裡進菜就不要命?除了我,誰見過二圩凌晨兩點鐘是什麼樣子?我們這些人的命,要了也就要了。」 爸爸去學開貨車,媽媽說:「吃了這幾年的爛菜,總算可以吃上一口新鮮菜了!」 幾個月後爸爸拿到駕照,去縣城幫老闆開車去了。 全家的希望都在我身上,我卻不知道自己的希望在哪裡。像我這樣的人,沒有希望,也得抱著希望,沒有野心,也得野心勃勃,要活,要改命。記得高二暑假回家,母親在河邊洗衣服,我去幫忙,父親站在堤上喊:「許晶晶,這是你做的事嗎?」 我趕緊挎著一籃衣服往家裡跑。到了家看見盈盈在看電視,父親吼道:「許盈盈,去曬衣服。」 妹妹翹著嘴唇說:「姐姐……」 看見父親的神態,馬上跑出去曬衣服,從我身邊經過時,怨恨地橫我一眼。父親追到門外說:「很委屈是不是?你不好好讀書,一輩子還有一大堆委屈守在路邊等你!它們不等別人,就等你!」 妹妹頭都不敢回,提著籃子去了。 高中是在油鍋裡煎熬著過去的,那麼漫長的三年啊!最後幾個月,真的是一天熬一天,一天熬一天,每過去一天,緊繃的心裡就鬆弛一點,像鬧鐘嘀嘀嗒嗒的發條。高考成績下來,心中半冷半熱,父親的臉半陰半陽,最後還是由陰轉陽說:「也不錯,比老子強。」 我說:「外語多考幾分就好了,這外語,我實在是,沒有感覺。」 他說:「二圩出來的孩子,外語還能及格,那算是放了一個響炮了!」 被麓城師範大學新聞學院錄取了,不太理想,但怎麼也算個一本。讀大學幾年,一直想怎麼能夠到名校去讀個研究生,把自己這不那麼鮮亮的學歷洗白。可再怎麼努力,還是有更聰明更努力的人。幾年間看清了,自己這麼一個人,想要有大的出息,不可能,才能永遠也追不上野心。那麼就認命了?不行啊,認命了,這一輩子就活得憋屈了。這些憋屈會在命運的一個一個路口等著我。我當年要是能考上清華北大就好了,我就可以豪邁地對世界說,我命由我不由天。現在呢!掙扎是還得掙扎,有沒有用,真的只能是由天不由我了。 保研落空了,好不容易天窗開了一條縫,投下了一線陽光,一瞬間,又被封上了。這讓我對世界有了一種陌生的感覺,覺得以前對世界的所有認識,都必須推倒重來。來到這個世界二十一年,雖然家境貧寒,但感到的總是溫暖。小學中學,一直得到老師的關愛,還有父母的溫暖。進了大學,一直拿著最高的助學金,學費等於免了。哪怕跟章偉的感情受挫,那也是自己選擇的。可是現在,生活讓我產生了怨恨,覺得所有的人都是敵人,或者潛在的敵人。每當心中產生這種惡意,馬上就會感到愧疚。一個女孩,怎麼可以往歹毒的路上走?可是這一次,惡意一陣陣浮上來,竟賴在心中不走了,像一個可鄙的乞丐天天守在施主家門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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