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閻真 > 如何是好 | 上頁 下頁
四


  ▼第3章

  出了學院大門,我心中像有根粗糙的麻繩扭了無數的疙瘩,想解開都不知從哪裡入手。如果保研出了問題,父母白高興一場了……武大的面試怎麼解釋……對寫推薦信的老師怎麼交代……自己這幾天不該在宿舍把事情公佈了……突然,一個念頭尖銳地沖上來,像有一把小刀刺破皮膚,血珠沁了出來。在這個關鍵時刻給校長信箱寫信,那只能是排在我後面的那個人,她才是唯一的受益者。他……她是誰,她是誰?是誰?我馬上轉回去,想看看學院公告欄中的名單公示。暑假前吳老師告訴我差一名入圍,我都沒有去看看公告,看了心痛。我在公告欄反復搜索,已經沒有了。又去研管辦想問問李老師,走到門口失去了勇氣,李老師會不會想,你什麼意思,難道還想報復?我又回到公告欄搜索了一遍,多麼想揭開這個謎底,就像前幾年腿摔傷了,忍住痛也要揭開紗布,看一看傷口。

  在學院門口,我碰到了那個即將去愛丁堡大學的男生。我笑嘻嘻地說:「男神,聽說你拿到了英國的全額獎學金?」

  他點點頭,謙虛地沉默著。我說:「牛啊,不是吹出來的。」

  豎起大拇指:「牛。」又說:「雅思考了多少?」

  他說:「七點五。」

  我說:「你浪費了一個保研的名額。」

  他驚醒似的說:「那應該會補一個吧,就是……就應該是你啊!是你呢!趕快去申請!」

  我說:「排在我後面的是誰呢?」

  他說:「應該是三班的翁萍吧?」

  我心中一跳,一臉迷惑地問:「你還記得?」

  他說:「名單我研究過的。」

  我說:「這是一門很深奧的學問。」

  他不解地望著我。我說:「真的很深奧。」又說:「我不想保研呢,我要去上班。」

  他說:「那就輪到翁萍了。我趕快給翁萍他們班長打個電話。」

  掏出手機準備撥號。我馬上按住他的手說:「等會兒。」

  想了想,把事情告訴了他,說:「你千萬不能跟翁萍說,實在想說……那也不能說。」

  他連連點頭:「知道了知道了,唉,誰都不容易。我本來以為只有我自己不容易,一肚子委屈。」

  我說:「你春風馬蹄疾,你還委屈?你看遍長安花呢。」

  他說:「這馬腿都跑抽筋了,」腿撇了幾下,「跟誰說去?」

  在回宿舍的路上,我想著自己這樣從小地方上來的人,想在麓城紮下根,就非盡最大的努力不可。老爸含在口頭的一句話就是,像我們這樣的人,樹葉都要掃一掃,不掃就沒有。保研有了希望,算是掃起了好大一堆樹葉,可風一吹,又沒有了。說起來自己還是有點野心的人,不甘心啊,不甘心!這麼想著,我想馬上去找翁萍,問她這樣做是不是太陰了一點?雖然不在一個班,但就住在隔壁,天天見得著的,到關鍵時刻踩我一腳,這樣真的好嗎?她居然還敢用實名,我得把她的嘴臉扯下來,給全年級同學看看!上了樓我又沒了勇氣,在樓梯口停了下來,扶著樓梯,猶豫著。秦芳過來說:「晶晶,你在這裡幹什麼?」

  我說:「爬累了,喘口氣。」

  她沒細問就下去了。我下決心推開隔壁的門,探頭往裡面看看,聽見翁萍在抱怨說:「我們跟男生宿舍有的一比了,有股怪味!」

  看見我,問道:「晶晶,有事?」

  我說:「說有事也可以。」

  仔細觀察翁萍的神色。翁萍若無其事地說:「晶晶,你好久沒來串門了。」

  我生硬地說:「真的有好久了?我自己都不記得,只有你總是惦記著我。」

  投過去一個不友好的眼神。輕輕把門帶上。在門縫合攏的那一瞬間,我看見她望著門這邊,在憤怒地微笑。

  晚飯之前吳老師發來信息,說在樓下等我。我下了樓,她在樹下招手。我過去了,她說:「找個靜僻點的地方。」

  就往教學樓那邊走,說:「本來可以給你打個電話的,我考慮了一下,還是談談比較好。」

  我覺得大事不妙,抱著豁出去的心態,跟在她後面。她說:「我今天不代表我自己,代表學院和研究生院,跟你溝通一下。」

  我說:「我知道了,有人達到目的了,」狠狠心說,「翁萍。」

  她說:「你為什麼說是翁萍?」

  我說:「誰也不是天生的壞人,把別人推到坑裡,總是自己能拿到一個果子。她就排在我後面,把我取消了,她不就頂上來了嗎?」

  她搖搖頭說:「你還是把事情看簡單了。」

  我吃驚地說:「難道還有別人?杜書記說了,給校長信箱的信是實名的。」

  她說:「是實名的,但不是翁萍的名字,是你們郝班長的名字。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