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閻真 > 活著之上 | 上頁 下頁
一一三


  ▼第47章

  我只好算了,也只能算了。我再一次感到自己對世界是多麼無能為力。我必須把這一點作為一個事實接受下來,然後去考慮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所扮演的角色。我的角色實際上已經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預設,不可能改變,怎麼掙扎也不可能改變。既然如此,有必要那麼認真嗎?唉,有一天太陽也要燃盡,地球也會寂滅成白矮星,如果有終極,這就是終極了。自己這一生是多麼渺小又多麼珍貴啊!

  如果這樣,每天應該想著的最重要的問題就是錢了。錢,錢,錢。錢這個東西決定了我,還有趙平平和聶安安的生活,這個事實沒有討論的餘地。每天,在我去學校的路上,快到校門口的時候,有一個賣鐵板燒魷魚的攤子,那濃烈的辣香刺激著我,有時我會停下來花兩塊錢買一串,有時兩串。經營這個攤位的是一對安徽的夫妻,他們告訴我,他們從早上六點開始擺攤,一直到晚上十一點,只要還有學生在走動,就不收攤。

  我問:「學校放寒暑假也不休息?」男的說:「放假有進修和藝考的學生,生意還好點。過年還是回去十幾天。」我說:「這太辛苦了,晚上早點收攤。」女的說:「要賺點錢,兒子女兒還在家裡上學呢。我們就是想培養兒女考個大學,將來能和你們一樣有一碗安穩飯吃。」男的說:「這個攤位城管每月收四百塊錢呢,我不擺滿三十天,每天不擺十幾個小時,我怎麼對得起那四百塊錢?」我說:「你們真的不容易啊!」女的說:「現在好多了呢。以前被城管追著到處跑,現在有個攤位了,那已經是觀音保佑了。再來一串?叫觀音也保佑你。」

  這對夫妻讓我想了很多。活著就是道理,好好活著就是硬道理。這是正常的人生。除此之外還有道理嗎?細想之下,似乎有,又似乎沒有。我說有就有,我說沒有那就沒有,全看自己怎麼想。也許,既定的意義真的像有些人說的那樣,是不存在的,所有的意義都由自己來確定。如果我說沒有,那自己就輕鬆了,這樣我不必想那麼多事,放下那點清高,一心一意跟著錢後面走。哪裡有錢,哪裡就是目標,就是方向,就是真正的人生。該醒悟了,還不醒悟,除了自戀,再也不能說明什麼。

  可是,這種醒悟就意味著意義世界的崩塌,這又讓我感到惶恐。也許,人活著真的就是為了活著本身,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什麼而活著。也許,一個人真的應該在這個渺小的基礎上建立自己的意義世界。這樣想著我又有些猶豫,甚至恐慌。再往前走一步,那就是我死以後哪怕洪水滔天也與我無關了。真的對不起屈原,也對不起曹雪芹。他們只要對生活稍稍讓步,就能夠多麼富貴地活著啊!總不能說他們傻吧。我覺得心中有兩個自己,不知道哪個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。

  這個問題讓我困擾了很久。心中的那些文化英雄似乎要被打倒,可最後發現他們還是挺立在那裡。我是一個知識分子,我不能不表示對他們的景仰。我有時想把自己解脫出來,他們是英雄,我也是英雄嗎?我不是英雄,我是凡人,凡人有凡人的生存法則。這就是最後的理由了。

  這天金書記叫我去辦公室,說有點事。我去了,他說:「明天下午人事處有個會,討論學校進人的問題,叫每個學院工會派個人去投票。本來是我這個工會主席要去的,我在省裡有個會,只好請你代勞了,這也是工會秘書的責任呢。」我說:「學校進人這麼大的事,叫我一個小秘書去投票?」他說:「你代表學院。」我代表學院,這是第一次。我有點受到重視的感覺,說:「書記,你看看我,我……還是派蒙天舒去吧。」他說:「學校指定了要工會的人去,你是秘書。」我說:「那怎麼投?我們院有個意向沒有?」他說:「主要還是要看人事處的意思。如果可能,圖書室的李老師,你也幫她呼籲一下。主要還是看人事處的意思。」

  有機會幫李燦雲呼籲一下,我也感到了欣慰。二十年前她因被照顧夫妻關係調來麓城師大,丈夫是商學院的一個副教授。一時沒有編制,她就在歷史學院圖書室先工作,承諾有了編制優先解決。誰知編制越來越緊張,好幾次似乎一定輪到她,最後被別人擠掉了。十年前丈夫跟她離了婚,離開學校下海去了,她的事就更沒了著落。二十年來她工作勤勤懇懇,圖書室幾萬冊書,她真的是每一本都熟悉,老師一提,她馬上就能找到。如果是正式職工,不知評上過多少次優秀了。五十歲了,她唯一的希望,就是想有個編,老了能拿一份退休工資。前些年老師去借書,她總是歎息:「要是那時候不聽他的就好了。」後悔聽了丈夫的話,放棄縣城小學教師的工作來到麓城。聽多了老師們都有些怕她,老是表示同情也沒有意思,可又幫不上忙,就有些難堪。她察覺了,就不講了。後來又講:「沒有任何辦法了,都走到絕路上來了。」講了一陣子,也不講了。她的事情我們讀大學時就知道,誰知會拖到十多年後的今天。

  晚上有人敲門,非常輕。我開始還以為是敲對面的門,仔細聽了好像是在敲我家的門,非常輕,怯怯的。我走到門邊停下側耳聽了一下,確定是敲我家的門,就開了門。我看見李燦雲站在陰暗之中,屋裡的燈光照著她的臉,不知所措的神情。我說:「李老師,是找我嗎?李老師。」她說:「是在這裡。」轉過身去,把身後的東西一樣樣往房裡搬,有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在遞給她。

  我抓住她的手說:「李老師,有什麼事您儘管說,這不行啊,這不行啊!」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把我的手推開,跟剛才敲門的輕柔完全不同。搬完了她對門外說:「小曼,你在這裡等會。」我說:「是你女兒嗎?叫她也進來吧。」我話還沒說完,她已經把門拉上了。我又把門打開,對那女孩說:「你也進來吧。」她不回答,用力地搖頭。李燦雲說:「讓她待會。」用力把門關上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