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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一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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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要趙平平給她泡茶,她擋住了,說:「我就站在這裡說幾句話,不打擾。」我說:「您坐,您坐,是不是明天去學校投票的事?我肯定會投您的票,每人只投一個人我也會投給您。」她說:「聶教授,我真的是求您了,沒有任何辦法了,都走到絕路上來了。」我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,說:「叫我聶致遠,十多年前您就是我老師了,真的都有二十年了。」她說:「要是那時候不聽他的話就好了。」 我說:「我知道,您本來有個穩定工作的。」她把自己這二十年的苦從頭講起,眼淚汪汪。我不想她傷心,幾次想打斷她,趙平平卻很有興趣地要聽,不斷地追問。講起編制問題,兩個人有好多話要說,趙平平也哭了。李老師抬手用衣袖擦眼淚,趙平平馬上抽了紙巾幫她擦去。兩個人都身體前傾著,拉著對方的一隻手,另一隻手拿著紙巾不停地幫對方擦眼淚,說:「別哭,別哭,哭也沒有用。」李燦雲哭得直喘氣,趙平平也跟著喘起來。岳母在一邊說:「可憐呢,可憐呢!」手裡拿著紙巾等著遞給兩個淚人。最後趙平平說:「臭臭你無論如何要幫李老師一把!」李老師說:「這是最後最後一次機會了。」 我說:「我一定會儘量幫您說話,可是我只有一票呢。我不管領導有什麼指示,我這一票不投給您我就不是個人。」她說:「要請聶教授幫我說話,幫我說話!沒有任何辦法了,都走到絕路上來了。」她說著彎下腰,一隻手撐著地,一隻膝蓋跪到地上,另一隻也跪在地上,兩隻膝蓋交叉前行,靠近我,抓緊了我的雙手。我驚呆了,站在那裡,似乎失去了對這個場面的理解。岳母和趙平平同時反應過來,一人攙著她一隻胳膊,把她扶了起來。趙平平說:「姓聶的,你明天不把李老師的事搞定,我就跟你離了!」 李老師出門的時候,我把門邊的東西提了兩袋,想送出去。她死命地推了進來,也不說話,幾乎把我推倒。門外的女孩也幫著她媽推,是懇求的神情,說:「叔叔,叔叔!」我只好把東西放下,和趙平平送她們進了電梯。在電梯中誰也不說話,我看那女孩期盼的神色,覺得特別對不起她,不敢再看她的眼睛。出電梯時趙平平和李老師走在前面,我對女孩說:「相信叔叔會盡力的,東西叔叔會給你媽帶到圖書室去。」女孩用帶哭的聲音說:「不要!我不要!」 我想著是不是該打個電話請示一下金書記?手機攥在手中,又想,如果金書記明確指示我聽人事處的安排,我就沒有折騰的空間了。睡下了趙平平說:「致遠你明天還是要扎實幫李燦雲一下呢。」我說:「扎實。」又說:「人事處不打她的米,我再怎麼扎實也只有那麼扎實。」她說:「她這麼可憐,你幫她拉幾票吧!」 我說:「人家心裡的算盤都是鐵算盤,是我撥得動的?」又說:「現在的人都是精怪,人事處說要往東,他會往西?人事處又是一個多麼現實的地方,他會打李燦雲的米?李燦雲是誰?」她說:「反正你要幫她搞到位。」我說:「不小心得罪誰了,他一根鐵棍橫在心裡,到那天自己的職稱可能就到不了位了。」她說:「那不會吧?」我說:「不會?多少反抗權威的人掉在井裡,都想不清自己是怎麼掉進去的。」 趙平平沉默了一陣,說:「那你還是要扎實幫她一下,你。」我說:「這個老婆今天怎麼這麼好?比我還好。」她說:「跟一個好人睡了十幾年,肯定也會有點好吧!」又說:「我什麼時候不是這麼好?是你自己戴著有色眼鏡看我。」 我說:「唉,我也應該理解你多一點。」下了決心扎實幫助李燦雲一下,我還是給韓院長打了電話,把事情說了。我想把自己的想法變成領導的意願,萬一哪天有什麼問題了,那我也是在執行領導的指示。韓院長說:「我們院裡情況有點複雜,有些事情我就糊塗一點。哈哈。這件事我可以明確表態,支持李燦雲,這是學院的意見。你對人事處的人就這樣說。」我心裡一下輕鬆了,說:「謝謝院長的人道情懷。」收了手機,我對趙平平說:「有時候我們看世界也不必那麼悲觀。」 第二天在學校會議室開會,我去得最早。來一個人我就把李燦雲的情況簡單說一下,把院裡的意見說了,連她昨晚給我下跪的事也說了,右手握了拳在桌子上滾動,比劃著下跪的情形,請他一定幫一票。說的時候我不停地瞟著門口,希望人事處的人晚點進來。來了七個文科學院的代表,大多都是書記。到時間人事處肖副處長來了,見了我說:「金書記沒來?」 我說:「他在省裡開個會,要我代表他,也代表學院,我是工會秘書呢。」肖處長說:「校長辦公會議早就做了決定,行政人員是一刀切,不進人了。我們還有三十多個引進人才的配偶在家裡拿一份基本工資等待分配。人事處壓力大啊!鐘處長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,這兩年頭髮都急白了。今天討論的十個人,有幾個是為了改善我們的辦學環境,非進不可的。」 他發給我們一份名單,有十個人,只能進七個。他把十個人的情況都講了一下,要進哪幾個,淘汰哪幾個,意思很明確,李燦雲是在淘汰之列。他說:「你們七個文科學院,每個學院安排一個,一定要安插下去,基本工資和津貼學校負責。」我說:「我們歷史學院李燦雲是現成的,都工作二十年了,勤勤懇懇,任勞任怨,一絲不苟,二十年如一日呢!要有編制早就評上『三八紅旗手』了。她的處境真的太讓人同情,就把她安插到我們學院算了。這是我們學院的意見,韓院長明確指示了的。」 肖處長說:「金書記的意見呢?」我馬上說:「跟韓院長一樣的態度。」他說:「是嗎?我事先跟他溝通過的呀!」這讓我想到,金書記自己不來,是想回避這件事,既可以推託李燦雲,也為不同的可能性留下了餘地。我說:「我不代表我自己,我是代表我們學院。」 肖處長說:「這次名額太緊張了,我們擺來擺去也擺不平。擺不平有人要來吵的,我的頭有這麼大呢,」他雙手舉上去比劃了一下,「真這麼大。所以把權力交給大家,也是為學校分擔一點壓力。李燦雲的問題確實應該解決,可是這次確實不好解決。我們是想把穀遠芳分到歷史學院去。」穀遠芳是學校所在地消防隊政委的妻子,肖處長強調了要重點解決的。他說:「我們的成教樓可能多住了幾個學生,樓梯按現在的標準也窄了那麼幾釐米,穀遠芳不安排,成教樓的消防馬上就會亮紅牌,你要我把學生搬到操場上住去?」馬列學院黃書記說:「怎麼我們辦學像個乞丐?」肖處長說:「沒辦法呢,真的沒辦法呢,所以說我們的壓力很大,請大家一定支持我們的工作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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