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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九


  她說:「那你為什麼不把院裡的名額刨一個進來?」我說:「那是我刨得動的嗎?結婚這麼多年了,你還不知道你老公是誰?」她笑笑說:「知道你是百合花,空谷幽蘭。」我也笑了說:「沒那麼雅,只是沒那麼俗而已,而已。」又說:「知道你還要我去刨刨刨?」她說:「沒那麼俗?這如今你俗了誰說你俗,你雅了又誰說你雅?你雅你雅,吃啞巴虧。吃虧就算了,吃啞巴虧,甕在心裡就算不了,想算了這心裡也算不了。吃虧不怕,那也要明著吃。」又說:「空谷幽蘭,有什麼意義?有時候你也要殘酷地在自己心裡問一聲,有什麼意義?」我說:「別人這樣問呢,那他是無知,你是學歷史的你應該知道。這個問題要從孔子問起,一直問到曹雪芹,還要問下去。」

  她「嘿嘿嘿嘿」地笑著,歎氣說:「唉,孔子、君子,你不知道現在是市場時代了嗎?」我也「嘿嘿嘿嘿」地笑著說:「知道,知道,往錢眼裡鑽的時代。」她說:「不鑽錢眼,那你跟你大師兄說,咱們是同門兄弟,幫著發篇文章,不收版面費。」我說:「我說了刊物不是他自己的,我不想叫他為難。是他自己的我是可以試一下。」又說:「有什麼意義?你是個德育老師你應該知道。」她說:「那是我的工作。」

  我說:「那也不能嘴朝東說,腿向西跑吧。」她說:「不跟你說,你是博士,我一個本科生能說得過博士?我是老百姓,我們這房子擠擠擠也擠了這快十年了,也得改進一下了吧?」我說:「當年拿到這套房的鑰匙,你給它下跪,趴在地上恨不得親它一口,今天怎麼就住不下去了?」她說:「時代進步了,我不能進步?你不要跟我講道理,我是老百姓,老百姓只知道認死理。這存錢的速度還趕不上房價的速度,目標反而一年比一年遠了。還要抽掉我兩萬,你乾脆來割我的肉算了。我是老百姓,就只知道認死理,我就想給我的安安買套學區房。」

  說到安安,我心裡很不安。她一天天長大,讀小學了。懂事了,心事也有了。前幾天她放學回來,說起有哪個同學去廣州長隆歡樂世界玩了,眉飛色舞形容一番,好像是她自己去過一樣。我說:「你想去嗎?爸爸下個星期六就帶你去。」她望望媽媽,媽媽沒有態度,她又望望我說:「爸爸,我不想去。」我說:「怎麼不想去?爸爸帶你去!」很豪壯似的。趙平平說:「我們安安要等爸爸買了新房子再去。」安安望著我,也不做聲,點點頭。我心裡扯得痛,說:「爸爸說了帶你去就帶你去!」又對趙平平說:「我們還靠這點錢?」趙平平右手食指點著左手的指頭算了一下,對安安說:「你爸爸他是大款呢,幾千塊錢,毛毛雨。等安安小學畢業了,我們全家去,外婆也去。」

  安安說:「小學畢業還有五年,媽媽。」伸出小手:「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,五年。」我剛想說什麼,她又搶先說:「五年就五年。」我笑了說:「看我安安好乖。」把她抱在懷裡:「明天給我安安買爽歪歪。」忽然,心裡一酸,眼淚一湧就出來了,馬上扭過頭去,裝著看牆上的地圖,用衣袖揩了一下。

  晚上,趙平平說:「你不覺得我們安安很懂事嗎?」我說:「是很乖啊。」她說:「她這麼小就這麼懂事,知道不能花錢,你不覺得心酸嗎,你?」我說:「是有點啊。」她說:「她說五年五年,我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了。讓她這麼小就懂這些事,你不覺得對不起她嗎?」我說:「沒凍著又沒餓著,還在你們那麼好的學校上學,哪有那麼大的委屈?」她說:「要不是我在那裡教書,你的女兒進得去?我就是不想讓她心裡受委屈。」

  我說:「一定要樣樣跟班上同學比得過,那才算不委屈?還有家裡開奔馳的,還有出國旅遊的,凡事都要爭個贏高,什麼時候有個完?你們當老師的都是這種心思,這學生怎麼教得好啊!」

  她說:「贏高是客觀的,不是你不爭它就不存在了。」我說:「我安安成績班上數一數二,這不是贏高?有這個贏高比什麼贏高都好。」她說:「別的贏高我也不想去爭,也爭不來,將來中學還是想讀一個好的。微機派位?那微機它認識有權有錢的人,你不信你試!可惜又不能拿安安的前途去試,她是小白鼠?那敢賭嗎?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買套帶入學指標的學區房。長隆歡樂世界我咬緊牙忍著不去,我就是為了這個目標。你說怎麼辦吧,這個事,你說呢!」

  想一想趙平平說的這個事還真是個事。五年呼啦啦一下子就到眼前來了,怎麼辦?我說:「那我每個月的零用錢再擠兩百塊錢出來。」她說:「毛毛雨呢毛毛雨,麻雀爪子上剔油。每次吃雞都給抓錢爪子讓你吃了,怎麼還是抓不到錢?這次看錢的面子,不,錢在你那裡沒有面子,看安安面子行吧,你就跟那個姓蒙的講一聲,要他給你一個發論文的名額。好歹也是一筆錢吧!」我說:「他是我同學呢,我去拜那個碼頭?」她說:「你能不能不要那麼清高?錢呢,學區房呢,安安呢。」

  說到安安我就沒話說了。男人吧,他心再硬,自己的孩子還是知道心疼的。前幾天她吃不完那一碗飯,我守在桌邊逼她吃下去。她吃不下就哭了。我說:「再哭,再哭也要吃完。」她哭得更厲害,我說:「再哭,再哭,再哭我就——」我四下張望一下,好像辦法就在四周什麼地方:「再哭,再哭,再哭我就——」她眼淚巴巴望著我,忍著哭,小鼻子一抽一抽的。我說:「再哭,再哭,再哭我就——」忽然忍不住笑了:「再哭,再哭爸爸就抱一下,抱一下。」她撲過來,伏在我腿上大哭起來。我抱起她說:「抱一下,抱一下還不行嗎?那就抱兩下。」

  想起這些,我決定按趙平平說的去試試。媽的,又不掉塊肉。真打算去了又覺得真的要掉塊肉還不算什麼,這比掉塊肉還痛些。遲疑中我感到事情已經非常緊迫,一旦名單定下來就不能改變了。下了決心我去了院裡,上樓時覺得腿特別沉,像有一根麻繩在後面絆著。到了蒙天舒辦公室門口,我毫不猶豫地敲了門,裡面沒人,這讓我感到了一陣輕鬆。該做的我都做了,做不成那是機緣,不怨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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