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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一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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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剛準備離開,蒙天舒過來了,掏出鑰匙開門。這讓我非常失望。他開了門說:「致遠,進來坐坐?」我說:「沒事,沒事。」身子卻不自覺地進了房間。他在桌子那邊坐下,偏了頭望我一眼,說:「有什麼事嗎,致遠?」我說:「沒事,沒事。」似乎想出去,卻又在沙發上坐下了。我說:「蒙院長。」咧開嘴笑了一下。似乎看見了自己的笑,我猶豫了一下,說:「蒙院長,有這麼一件事。」就把事情說了。他說:「這件事確實是有的,院裡已經有了安排。」 我說:「安排給教授也不能說沒意義,但是還有些人是等著這篇文章升職稱,捏著生粑粑要火燒呢。」他說:「實話說,學校這次撥的錢,那還不止這十萬,有幾個十萬。這是童老闆頂著別的學院的壓力爭取來的,目標就是建設教育部重點學科。四篇文章的名額分給幾個方向的帶頭人了,不把他們頂起來,學科怎麼頂得起來?學科頂不起來,重點學科怎麼爭得到?重點學科爭不到,怎麼挖得到富礦?如今的學術競爭,那也是資源競爭,白刀子進紅刀子出,你上不去你就窮死,看著別人富死。重點學科的建設經費,那是個什麼概念?有朝一日你來我這裡爭取這點發文章的資源,那肯定是沒問題的。到今天,歷史學院還沒有進入良性循環呢,我們這一屆班子的目標就是要進入良性循環,越有資源就越有學術,越有學術就越有資源。有朝一日,你儘管來找我。」 他這樣一說,我就沒話說了。名額輪不到我身上來,不但是有道理的,而且是萬萬有道理的。遲疑了一下,我說:「有幾個十萬,那是不是有第二批呢?」他說:「實話實說那些錢都有安排了,開全國學術會議,請專家講學。不搞定幾個大人物,重點學科那能搞定?」我掙扎了笑著說:「那就算了,算了。」出了門我有點茫然,不知往哪邊走。走到樓道盡頭,才反應過來應該往相反的方向走。我似乎這才明白了,研究學問並不是人人都清貧,資源很多、很豐富,只是怎麼分配有著它自身的規則。我吧,我是局外人。 我以為趙平平知道結果會很不高興,誰知她笑笑說:「知道了吧,知道自己是誰,別人是誰了吧?」我有點難堪地說:「算了,算了。」她說:「算了怎麼辦?」又說:「怎麼能算了?有我呢。你說要多少錢吧,」手掌在胸口拍了一下,又拍一下,「有我呢!」我說:「那點錢是你的命,剖開肚皮縫進去了,不動大手術怎麼拿得出來?」她很認真地說:「那要看什麼事。現在是大事來了。」我說:「看你帶安安去玩幾天都捨不得,我不想挖你的肉肉。」她「哧」地一笑,又很認真地說:「我說了大事來了。」 有了趙平平的承諾,我給大師兄打了電話。大師兄說:「你現在還不是什麼權威,是權威我在這邊也有個說法。你吧,一點都不收呢,同事那裡真有點不好說,那就一萬吧。你不要告訴別的師兄師弟,都來了我就受不了呢。你知道現在當個名刊的編輯,人情的壓力有多大!有些稿子接在手裡,那就是個燙手山芋。」沒想到天上的餡餅也會砸到我,我用力點頭連聲說:「好的,好的,好的好的好的。」 站在那裡我打電話告訴趙平平這個消息,她連聲說:「好的,臭臭,好的,好的好的好的。」又說:「我這就去取錢,沒到期我也取出來。」傍晚我一進門,她就把錢塞給我,說:「一萬!」我接了隨意地放在電視櫃上,她馬上拿起來,塞到我夾克口袋裡,把拉鍊拉上,說:「知道了吧,在地球上做一個人類還是需要求人的吧。」又說:「知道了吧,沒有熟人朋友的幫助是不行的呢。」我說:「那也要看求誰,怎麼求。」她說:「求誰都是求,總不是求自己吧。怎麼求也都是求,只要不跪著求。既然求了,還去問求誰啊,怎麼求啊幹什麼?」我說:「那太要問了。馬克思還求恩格斯匯錢呢,那馬克思還是馬克思。」她說:「你端出這麼大的人物,我還能說什麼?可是你也要想想,人家是什麼人物?」 過了幾天我準備去匯錢,發信息問大師兄要銀行賬號。他打電話過來說:「你的稿子幾個人看了都說不錯,外審反饋也很好,我就趁熱打鐵把免版面費的事說了。這事我再跟主編溝通一下,版面費就不收了。」 接到這個電話我怔了好一會,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好一會反應過來,仰天「哈哈哈哈」大笑幾聲。一萬塊錢是小事,可我憑自己的水平發了這篇文章,那就不是小事。我找到了存在的感覺,感到了學術的溫馨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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