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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八


  ▼第45章

  大師兄從北京打電話來說,我們學院跟他們的刊物合作,出十萬塊錢版面費,明年發四篇文章,是蒙天舒在跟他聯繫。他說:「你去爭取一個名額。」我說:「輪不到我呢,我還不是那個人物。」他說:「你去爭取一下,爭不到我們再說。」我想說,再說還不如現在就說。可我說不出口,怕讓他為難,不為難他也不會叫我去爭取這個名額。我說:「那我試試。」又說:「試了也沒有用。」他說:「能納入計劃是最好的了。」

  知道這個信息我猶豫了幾天。十萬塊錢對歷史學院不是一件小事,也不知是從哪裡出。院裡辦了幾個自考班,會計班、公關班……就是沒有歷史專業的班。辦班有一點創收,到年終了能發一點超課時獎。幾年來有一個傳說,童校長在學校不好辦的事,就拿到歷史學院來辦,極端的說法就是把歷史學院當提款機。歷史學院那點錢經不起提,年終獎發得少,老師都有意見,可都只是私下議論幾句,沒人當作一個問題提出來。據說前年龔院長下臺,就跟這件事有關,提得太狠,龔院長怕年終獎發不出,抵制了一下,結果就下臺了。這件事以前大家都是猜猜,龔院長下臺時,私下說了出來。大家都知道了,可還是沒人提出。我希望這十萬塊錢不是創收的錢,如果是的,我都不敢去試試爭取。創收多艱難啊,學院是硬著頭皮在支撐。拿大家的辛苦錢往自己臉上貼金,我沒有那個勇氣。

  猶豫了幾天我還是下決心試試。找誰去開這個口呢?這是討飯吃的事,找蒙天舒討,我沒有這個勇氣。雖然我知道是蒙天舒在操作這件事,可我還是不能向他開口。又猶豫了幾天,我在韓院長辦公室門口徘徊幾次,終於下決心闖了進去。韓院長從電腦上轉過頭來望著我笑,說:「小聶,有事嗎?」我站在他辦公桌前,看看椅子想坐下來,沒坐下去,說:「有點小事。」他站起來隔著桌子指指椅子說:「坐下說,哈哈。」我坐下來心裡鎮靜了一點,說:「院長,我最近寫了篇論文,《歷史評論》在考慮發表,可是要兩萬五千塊錢版面費。我吧,工資卡都在老婆手裡,院裡能不能資助一下?權威刊物呢,響應您的號召認真寫的呢,發一篇權威刊物文章對院裡也很重要是不是?」

  韓院長研究似的望著我,說:「兩萬五?每篇兩萬五,哈哈,也是兩萬五。院裡雖然有那麼窮,也不能說就一定沒有這一筆錢,是吧?哈哈。可是……這口子一開,大家都來申請,我就沒辦法了。」他說沒有辦法,這刺激了我的逆反心理。難道有些人永遠有辦法,有些人永遠沒辦法嗎?我猶豫了幾秒鐘,以咬斷鐵的決心說:「院裡擺不平,我也理解,可總還是要擺的。就看領導怎麼擺了。」他眼中掠過一絲驚異,研究似的望著我,說:「你知道?」問得很含糊,也很清楚。

  我說:「總是會知道一點點的。」又說:「要說需要吧,我們這些人是最需要的,等著這篇文章評職稱。那些已經評了教授的,錦上再添朵花,也還是那一段錦,雪中送一筐炭就不一樣了,那等於是救命,」深吸一口氣,「救命呢。」他笑笑說:「沒那麼嚴重吧?哈哈。」又點頭歎息說:「年輕人成長不容易,真的不容易,太不容易,越來越不容易了,沒有一件事是容易的。」

  他這樣說,我就心軟了,失去了勇氣。他能夠理解我們的處境,這已經不容易,真的不容易,太不容易。我不能逼他,也逼不出一個結果。我說:「謝謝院長能理解我們,真的有寸步難行的感覺。」他說:「你還好點,怎麼說副高也到手了,你看看那些講師,他們才是真正的寸步難行呢。」我說:「那我也只能算了,說雪中送炭,也送不到我這裡。」我謝了韓院長,走到門邊,他又把我叫回去,說:「我們學院的情況,你是知道的,大事還有掌舵的人。你的事情吧,要不你去問問蒙院長?他管科研,那些事情都是他經辦。有些經費也是學校下來的專項經費,不是院裡的錢,院裡也沒有那樣一筆錢,年終還要給大家發點獎金是不是?哈哈。這是我們學院的瓶頸問題,也是我最頭疼的問題。」

  經費申請不到,我心裡很平靜,本來就沒打算申請到的。有限的經費要用在有話語權的人身上,我有話語權嗎?我更加理解了,為什麼那麼多博士都願去競聘當個處長、副處長,甚至科長。前幾天遇到一個信息學院的博士,副教授了,還競聘到教務處去當一個科長。

  猶豫著我還是把事情跟趙平平說了,看是不是能從她那裡挖點錢出來。我沒說兩萬五,只說了兩萬,那五千我打算自己從各個角落搜羅搜羅。她說:「這事我支持你,絕對。兩萬塊錢有點肉痛,很有點肉痛,幾十塊幾十塊壘起來的一方錢呢。可是你評上教授那不很快就回來了嗎?」我說:「沒有這篇文章肯定評不上教授,有了那也不一定能評上,那是必要條件,不是充分條件。現在越來越難了呢,積壓了一堆人在那裡。」她說:「真的啊,那意思是這兩萬塊錢還買不回那個教授?」我皺眉說:「不要講得這麼難聽好不?」她說:「哦,傷你自尊了。不是買,那你不發那篇文章,教授有你的份嗎?不出那兩碗血你能發嗎?」

  我說:「那你寫篇文章你出十碗血你試試,看人家睬你不?」這幾年有些在大牌刊物上發表的文章,雖然不能說是豆腐,可也不是乾貨,居然也發出來了,這實在也動搖了我對學術的信心。她說:「你又欺負我,你知道我是沒有幾點墨水,你就欺負我!」我說:「那是你先欺負我!」她說:「人家就是捨不得那兩方錢呢,壘了太久才壘起來的啊!」

  好幾天我對趙平平不說錢的事。偶爾眉毛一挑詢問地望她一眼,她裝著不懂,把眼睛轉開。我知道她心中在糾結,就乾脆不再那麼望一眼,反正事情也不急,文章我還要反復錘煉砸實。過了幾天,她反過來眉毛一挑詢問我了,我也裝著不懂。女人你得讓她自己想通,你越催她,她就越糾結。終於有一天她說:「那兩萬你還要不要,還要我求你?」我說:「拿來。」她說:「你聯繫好沒有?」我說:「別人沒有師兄在那裡能發,我有個師兄在那裡還不能發嗎?」她說:「你能不能要你師兄打點折?兩萬呢,血呢,流著心痛呢。」我說:「打折?開不了這個口,那不是讓他為難?刊物也不是他一個人的,都來申請打折怎麼辦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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