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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〇


  ▼第42章

  從我十八歲進大學的那一天起,就管蒙天舒叫「天舒」,已經叫了十八年了。現在他當了副院長,這叫法似乎就成了一個問題。

  那天我去院行政辦,蒙天舒在看一份什麼文件。我打招呼叫了一聲「天舒」,他似乎沒聽見,我再提高嗓音叫一聲,他「嗯」了一聲,眼睛並沒離開電腦。我有點難堪,拿起一份報紙坐到沙發上去看。這時教務辦小陳進來,叫了一聲「蒙院長」。蒙天舒馬上轉過頭來,望著小陳,站了起來笑眯眯地說:「有什麼事找我?」小陳說:「沒事就不能叫蒙院長一聲?」蒙天舒又坐下去說:「我以為你有事呢。」我這才意識到,剛才他不理我,是不是我叫錯了?我有點不相信,他真的那麼把這當回事嗎?下次在路上碰見他,我還是叫「天舒」。他笑著應了,過來跟我說話。這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,人家並沒那麼小心眼呢。

  於是我還是坦然地叫他「天舒」,可這坦然讓我並不坦然。後來我總結出來了,在沒有別人在場的時候,叫「天舒」是可以的,但有別人在場,就一定要叫「蒙院長」,否則他最多有氣無力地從喉嚨中擠出一個「嗯」來,像一個斷糧幾天的病人。我也不知道他這樣是一種本能呢,還是有意識地選擇。這樣在旁邊有人的時候,我乾脆就不叫他。要我也去叫他「蒙院長」,那我真的是發癲了。

  十月八日是學校九十周年的校慶日。大學班上的同學知道蒙天舒當了副院長,都打電話給他,要他組織一下聚會。蒙天舒打電話給我說,那天自己要去幫學校接待重要校友,班上的同學要我去陪一下。我說好的,反正是要見見老同學的。

  約好了九點在學院門口集合,八點半鐘我就去那裡等,到九點鐘來了十來個同學,好幾個本來說來的,臨時有事又不來了。凌子豪前幾年辭了中學教職,跟人合夥到平州去開鋅礦,這次校慶他還給學院捐了十萬塊錢。他開一部雷克薩斯越野過來,下了車見到我說:「學院沒來人呀?」我忽然想到他是捐了一大筆錢的,學院領導怎麼也應該出面接待一下。又想著,老子就不是學院的人嗎?我馬上發了一條信息給金書記,金書記回信說,自己在會場來不了,要蒙天舒來一下。一會蒙天舒開車來了,滿頭大汗沖出來,直奔凌子豪,跟他握手。凌子豪懶洋洋地握手說:「學院怎麼不來個人呢。」我忙說:「天舒現在是副院長了,管科研的。」

  凌子豪說:「他是同學!」蒙天舒說:「學校那邊接待任務重,我們處幹都調到那邊去跑腿。」許小花說:「想不到天舒年紀輕輕就當處級幹部了!前面的光景那還大得很呢。」蒙天舒說:「麓城師大最年輕的處幹呢。」凌子豪說:「你們處幹也要講點人文精神,不要只盯著那幾個大款、大人物,我們小人物,你們處幹也用眼角的餘光掃一眼。」蒙天舒說:「這不是專門來看你嗎?看你呢!金書記他們實在走不開。」許小花說:「凌老闆還給你們捐了十萬呢,我們這普通中學老師,余光都沒人掃一掃了。」

  大家坐車去會場。數一數有十二個人。凌子豪說:「幾個人上天舒的車,其他人到我車上擠一下算了,我的車空間有那麼大。」許小花說:「那還是不要超載,我也開了一輛破車來了,我帶兩個人過去。」指了指近處的一輛車。我一看是沃爾沃,說:「小花你都開沃爾沃了?」她說:「國產的,土鼈,」指指凌子豪的車,「那才是原裝的洋鱉。」我說:「哪輛貴啊?」大家都笑。

  許小花說:「他那個抵我兩個還不止呢!」另一個人說:「等會還回不回這裡?不回我那輛不像樣子的車也開過去算了,也是土鼈。」看一看是一輛嶄新的豐田。我說:「同志們都進步了,進步了!」在會場外停了車,蒙天舒說:「學校給我們處幹都安排了任務,我還得去那邊應付一下,致遠陪大家到處看看,中午看致遠怎麼安排一下,我來買單。」匆匆去了。

  會場在校體育場。進了會場我們找一處臺階坐下,校黨委彭書記已經在講話。大家看著坐在主席臺的人,是校領導和知名的校友,其中包括院士、企業家、省部級領導。凌子豪說:「不知要捐多少錢才能坐上主席臺,下次一百周年的時候,我也來試一下。」許小花說:「麓城師大畢竟是師大吧,也搞個優秀中學老師臺上坐坐,給我們這些人一點可憐的安慰吧!」她又注意到主席臺上沒有童校長,說:「我們學院好不容易有個人在上面坐坐,怎麼沒有見人呢?」有眼尖的仔細看了說:「那個空著的座位,台簽就是童校長,怎麼就空在那裡呢?」過了一會凌子豪說:「太陽曬死人,我請你們洗腳按摩去吧!」有人提議去院裡看看。走出會場,有學生在門口發中午領盒飯的餐票。許小花數了人數,準備去領,被凌子豪攔住了說:「同學幾個多少年沒見面了,吃盒飯?中午我來安排。吃過飯我們洗腳按摩去。」我說:「中午天舒已經安排了呢。」

  院裡的教室都開門了,大家聚在電風扇下說話。凌子豪說:「學院搞了這麼多年,教室裡空調都沒有,院長怎麼當的?過幾天我喊人每間教室安一台,五匹的。」大家把當年的事情都拿出來說,誰暗戀誰了,誰想當班長沒當上了,誰的襪子把整個寢室臭翻了,還有誰考試抄了誰的試卷。說到當年有八個男生把佟薇薇當作夢中情人,大家都很興奮,伸出手指比劃著說:「誰都知道我們班有『八老』啊!」又把「八老」一個個算出來,算來算去竟算出了「十老」。我期待有人提到蒙天舒考試抄我試卷的事,但沒有人提及,這讓我有點失落。又說到現在誰當官了,誰發財了,在北京都有幾套房了,誰還在縣城當中學老師,同學聚會都不好意思來。許小花說,誰誰誰,還有誰誰誰本來要來的,聽說凌子豪要來,嚇得都不敢來了。

  凌子豪說:「臭錢我有兩個,敢在老同學面前擺款?」許小花說:「誰說過同學聚會是闊同學與闊同學聚會,我們是厚著臉皮來的。」有人說:「小花你當中學老師開沃爾沃,你沒做小三吧?」許小花說:「我崽都上小學了,做小三你老公要不?」旁邊一個女同學悄悄告訴我,許小花的老公在家裡開班補課,賺了錢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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