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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一


  有個女同學拿出手機到窗前去打電話,口口聲聲「崽吔,崽吔」,回來都快哭了。問她為什麼。她說:「剛跟我家點點通了話,他在那邊哭呢,想我了呢。」許小花說:「你崽不是讀五年級了嗎?想你呢,哭呢,賣萌吧。」問了才知道點點是她家的那條蝴蝶犬。我說:「我們同學這麼多年,還沒有誰讓你想起要哭呢。」她說:「我跟點點朝夕相處呢。」許小花說:「我們當年不是朝夕相處嗎?」又說過幾天去麗江玩幾天,一個人去。我說:「那是個浪漫的地方,手機搖一搖,就能搖出故事。一個人去要小心,還是一個人回來。」凌子豪哈哈大笑,說:「不能有夾帶!」

  許小花又從包裡拿出畢業照,大家一個個點著名字,點評他們的前世今生。忽然大家都沉默了。好一會一個同學盯著照片說:「想不到這一晃就十多年了呢,人到中年了呢。再晃兩晃,就喊要退休了。」許小花說:「再過三十年我們見面,凌子豪都死了三年了。」

  凌子豪說:「在時間的羽翼之下,我們都是塵埃。」許小花說:「當年的詩人回來了。」我說:「凌子豪當年開口齊天意識,閉口超天意識,我們都覺得自己俗得不敢開口。現在張口就是洗腳,閉口就是按摩,怎麼境界掉了這麼多?」

  凌子豪說:「這叫接地氣!人生就這幾年,禁不起晃晃。前面有什麼呢?除了錢就是寂滅,想來想去,想去想來,最後的一句話就是,把每一天當作人生的最後一天來過。還能怎麼樣?誰擋得住時間?」伸出雙手,兩根食指指著我:「你擋得住嗎?」又指著老照片:「誰想回到當年他回得去?等會吃了飯請大家洗腳按摩。」一致通過。

  在凌子豪的指點下,我們開車到了附近最好的酒家冰火樓。坐下來我想:蒙天舒要我安排一下,這個場面,我口袋裡一千多塊錢夠不夠呢?就有點緊張,給蒙天舒發了信息。樓面經理來了,是個漂亮女孩,見了凌子豪很熟,說:「外公來了!」我說:「他有那麼老嗎?」她說:「外公,外公,就是外面的老公。」

  凌子豪說:「你這麼年紀輕輕就有內公了嗎?」經理說:「可能明年就有內公了。」許小花指著凌子豪說:「那他該叫你外婆,外婆,外婆,外面的老婆。」經理說:「外婆外婆,好難聽哦!」又給我們每人一張名片,盯著我們一個個把她的手機號輸入手機,說:「以後用餐千萬記得我們冰火樓,更要記得冰火樓有個小張,來之前一定要先跟小張打電話,不要自己就這麼來了。小張一個月有十萬塊錢的業務量呢!」

  凌子豪點菜,說:「先來一個一不怕苦,二不怕死。」小張就記下了。許小花說:「到底是什麼東西?」搶過菜單看是苦瓜炒豬腸。凌子豪說:「既然不怕屎,就不要洗太乾淨了。」我說:「我讀博士的時候,導師也說豬腸要有點豬屎臭才有味道。」凌子豪說:「看看!這點道理人家要混到博導才知道,我本科畢業就知道了。你說博導有意義嗎?他那點文化我也有呢。」吃飯時,凌子豪發給大家每人一包煙,許小花說:「女生就不要了。」

  凌子豪說:「反正我每天一條煙是要發出去的,不發出去就覺得今天有件事沒做。」我拿起煙看看是軟包裝的芙蓉王,六七十塊錢一包呢。我說:「子豪你太作了。」他說:「做無用之事,度有涯之生,一點都不作,這日子不是過得太沒味道了嗎?」

  飯吃到中途,蒙天舒來了,抱拳作揖說:「對不起各位!我們處幹學校都分配了工作,我好不容易脫身來了。」

  凌子豪說:「怕是那邊沒安排你們處幹入座吧!」

  蒙天舒不接話,說:「今天出大事了!」就說起省政府秘書長魏武,政治系七七屆校友,原來定好了今天要來的。昨天秘書打電話來說,省長臨時找他有事,來不了。可今天突然就來了,一看主席臺沒有自己的位子,掉頭就走。童校長馬上開車去追,追到省政府門口才追上,怎麼勸怎麼求,也求不回來了。本來他答應了,想辦法要財政廳給學校撥一千萬的,大概要泡湯了。許小花說:「怪不得童校長的位子上是空的,追人去了。」

  凌子豪說:「一千萬分到你手裡沒有一個子兒,午宴上一個座位都不賜給你,要你去吃盒飯,你急得滿頭大汗幹什麼?」蒙天舒拿餐巾紙擦汗說:「我是趕過來熱鬧的呢。」

  凌子豪要蒙天舒喝酒,說:「茅臺呢,我只喝茅臺。」蒙天舒說:「那是我的最愛,我基本上也只喝茅臺。致遠知道的。」我根本沒見他喝過茅臺,說:「知道,知道。」蒙天舒說:「我今天開車來了,被揪到局子裡去就不好了,我們處幹下午還有任務呢。」凌子豪給他斟了酒說:「找代駕,我給你找代駕。有車的兄弟姐妹我都給找代駕。」喝著酒,蒙天舒和凌子豪說起了年齡,都說「我比你大些」。

  凌子豪說:「你說大些就大些?你怎麼可能比我的大些呢?眼見為實,掏出來看看!」許小花「哧」地笑了,大家都笑了。我一想,也跟著笑了。凌子豪說:「你們這些人心術不正,總愛往邪處想,我是要他掏身份證出來看看呢。」又舉了杯對許小花說:「來,搞一下。」許小花也舉杯伸過去說:「搞一下就搞一下,怕你嗎?」馬上又縮回來:「美得你呢,誰稀罕跟你搞一下。」大家都笑了。

  吃完飯凌子豪跟蒙天舒搶著買單,凌子豪說:「你一個月才幾個錢,就別充大頭了。」我說:「別小看他,別人的工資是養家的,他的工資是給韓佳嗑瓜子的。」蒙天舒說:「是院裡的錢呢,我現在是處幹了呢。」有個女同學說:「今天我就不跟你們搶了。下次一定要給我一個機會,我請大家吃香的喝辣的!」許小花說:「你那點毛毛錢就算了吧!」她說:「我最近不是調到重點中學去了嗎?我老公的領導都來求我了!」唉,她是一個教師,她竟把這話說得這麼自然,難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但是潛規則,簡直就成了規則本身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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